姚婉见状,忍不住在李孟彦身后偷笑,但并未发出声响,随即,她又一本正经地地叹道:“阿彦,再过几年你便弱冠了,也是该好生思量一下自己的终身大事。”
“娘!”李孟彦终于按捺不住,出声制止了姚婉,想就此打住话头。
姚婉却不以为然,只当没听见他的抗议,拿棉帛蘸了药,细致地替他上药,动作温柔而利落。待药敷好,她随手取了发带给他束发,却束得松松垮垮的:“反正一会儿也要回屋歇下了,就这样将就着吧。”说着便转身去收拾药膏。
几缕发丝顺势滑落在李孟彦额前,微微遮住眉眼,反倒衬得那张本就顾盼生辉的面庞愈添几分风采。回眸抬首之间,目光流转,有种说不尽的清润。
可这般风神自好的公子,却在此刻郁郁寡欢:“娘,我如今并不想谈婚论嫁。若再有媒人上门,还请娘替我推了吧。”
姚婉手中动作一顿,半抬起身来,表情充满了兴味:“这是有中意的姑娘了?”
李孟彦侧开脸,耳根不易察觉地发热,沉默下来,不置一词。
这一抹异样落在姚婉眼中,更觉得有趣,连忙抬手掩了掩唇边笑意,才缓缓道出自己真实的做法:“你不必忧心,媒人那边我早就替你回绝了,你只管做你的事。时候也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屋歇着吧,晚上睡觉小心些,别压着伤处。”
母子二人说罢话,相互道了声晚安,便各自回房。
夜色渐深,天幕重重压下,将整座洛城覆在一片沉寂之中。
夜晚真的是个很奇妙的存在,四周黑压压的笼罩下来,即使有人相拥而眠,但也相互不能看到面孔。傍晚时,周围邻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漆黑一片。白日里的喧闹早已散去,可就算这么晚,还是会有人在勾栏酒肆之中流连,笑骂声隐约传来,丝竹声、说笑声、低低的喁喁私语交织成另一番热闹,与寻常人家的安静截然不同。
但这些,都与李絮通通无关。
在送走钟灵毓与沐泽兰之后,素来温和的钟雪兰罕见地严肃起来,借着灯下的光同李絮说了许多话。等屋内灯火一一被灭,四下真正沉入漆黑一片,李絮躺在榻上,仍是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被褥柔软,夜色却沉重,她在这团黑暗里睁着眼睛,心事一桩接一桩。
既有祖母的话,也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她想的是李孟彦。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喜欢上他了。
可是,祖母今日千叮万嘱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阿絮,你年岁渐长,祖母不得不多说几句。”钟雪兰的声音在记忆里一字一顿,“你一定要好好读书。若是日后有机会参加科举,以定要去试试。你能登得科场,不只是你的机缘,更是整个煦朝女子的幸事。”
那一刻,祖母眼里既有期许,也有担忧。
“另外……你才十五岁,家里并不打算学旁人家那样早早替你物色人家。便是你不欲成亲也很好。如今你只需把心思多多放在课业上就是。”
一面是长辈深重的希望,一面是自己悄然萌芽的心意。
在顷刻的转念之间,脑海中又闪现出李孟彦芝兰玉树的温润模样。那双眼睛沉静如月,似乎总能不动声色地落在她身上。
“唉呀,不想了不想了。”李絮索性一把将被子扯起,将整颗脑袋都埋进去,仿佛这样便能阻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被窝里闷得发热,她在这昏昏沉沉之间,逐渐沉入睡梦。
第二日天色刚明,院里晨雾未散,李絮带着睡意,却依旧按时起了身,更衣束发,匆匆用了早膳,便抱着书袋赶往云松书院。
只是这一日,时辰似乎格外漫长。
直到临近散学的小憩时段,李絮终是下定了决心般,主动寻上顾棠。
她神色郑重,一改平日里软和的笑意,语气也认真得很,看起来完全没有被昨日的举动给气到:“顾公子,不知我与毓姐姐可否在每日散学之后,到你府中借演武场练剑啊?”
顾棠正低头翻书,被她这一声“顾公子”唤得抬起头来,脸上先是茫然。
昨日自己才仗着一时的气势汹汹,生生把她挤到另一辆马车上,原想着今日要诚心诚意道个歉,哪知她一点都不见恼意,反倒来找他开口。他还打算声泪俱下地请求原谅来着道歉。
见顾棠没有一时答应,李絮以为自己的话让他太过为难,赶紧又往下说下去:“毓姐姐同我说,顾公子府中的演武场很适合练习。”
这话本来是由钟灵毓来说的,可没曾想到她今日向书院告了假,并没有来上学,所以只得由李絮来转达。
李絮当然也想过在家里练习舞剑,只是顾府实在太方便了。不仅兵器各式俱全,更难得的是,演武场上的那个高台,很合适去提前适应七夕祭上场表演的感觉。
顾棠这才回过神来,整个人蹭地站起,赶忙殷勤地答应下来:“当然可以!自然没有问题,李姑娘尽管来!”
若能每日散学后都还能见着钟灵毓,他巴不得演武场再多开几扇门,别提有多高兴了。更何况还可以借此机会向李絮赔礼道歉,怎么看,都是件令人雀跃的事。
“多谢顾公子。”李絮依礼躬身,声音柔和。在转身欲回座位时,仅用一点余光往前排瞟了一眼。
李孟彦正低头温书,身姿端正,眼睫投下淡淡阴影。
见他并无回头的意思,李絮只得悻悻收回视线,心中略略有些失落,脚步却仍平稳地回到位置上。
然而,书页上那些文句,此刻在李孟彦眼中却浮浮沉沉,难以入目。
方才李絮与顾棠的那番对话,他听得清清楚楚,一字一句皆落进耳里。
原来,她打算每日散学后都去顾棠家中练习舞剑。
指尖轻轻扣在书页边缘,李孟彦面上温和清静,眼底掠过一丝思量。
只是如何每日都有借口去顾棠家中见她,而不显得刻意?
这是个不大不小,却让他头疼的难题。
一向习惯散学后按时回家的人,第一次认真思考起“如何多留一会儿”的理由来。
又过去一日,云松书院的鼓声方落,李絮与钟灵毓依照前一日与顾棠说好的约定,在散学后各自登上自家的马车,一前一后地驶向顾府。三人前后抵达,由下人引路,直往内院而去。
因身形相差不多,钟灵毓将先前为李絮准备好的骑射装取出,让她换上。
那是一身利落装束,衣摆收束,袖口略窄,少了女儿家惯常的裙裾繁缛,多了几分爽利。
换好衣裳后,钟灵毓也换了类似的衣装,两人一同往演武场而去。
顾府的演武场四周以矮墙围着,一侧立着兵器架,排列得整整齐齐。场中高台正对着空地,极为宽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