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絮,先把昨日学的再过一遍。”钟灵毓立在她身旁,手中执着剑鞘,手把手地教起李絮之前练过的动作。
李絮双手握着木剑,在高台上对着她先前拆解过的招式缓缓做出动作。只是剑尖走位时略显生涩,步伐也有些僵硬。
“不对,这里又错了。”
“这一式的弧度要更大以些,腕子要放松。”
“阿絮,你又错了。”
……
高台上,钟灵毓手把手示范,一边毫不客气地指出李絮的每一个偏差。
她的声音严厉且挑剔。看着李絮的动作一错再错,难得露出几分无奈,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她全神贯注纠着李絮的招式,全然没注意到台下不知何时多了两道男子的身影。
演武场下,顾棠手里托着一只精致木盘,盘中层叠放着糕点和洗净晾干的时果,其间还放着一串晶莹的葡萄。
“顾棠,你说李姑娘这水平,能在七夕祭之前练好吗?”安少虞斜倚在栏边,折扇懒懒撑着,目光不时飘上高台,落在那抡着木剑的少女身上。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正准备从顾棠托盘里悄悄拈几颗葡萄来尝。
顾棠眼角一跳,动作比他还快,抬手一拍,将那只伸过来的手打了回去:“这个是给钟灵毓和李姑娘准备的。要吃,你回你自己房中找来吃。”
木盘在他掌心稳稳托着,护食之意十分明显。
安少虞挑了挑眉,盈着笑意的的眸中满是不可置信:“你居然敢这么对我?本王不过是想尝上几颗葡萄。”
顾棠白了身旁人一眼,压根不买账:“少拿你定王的身份来唬我。惹急了我,立刻写信去陵都告诉安宁长公主你在洛城,且日日游手好闲。”一点也没有被威慑住的模样。
安少虞闻言,笑容一僵,很爽快地闭了口。提到自己的那位长姐,他倒是真有些顾忌。于是很识趣地收回手,于是乖乖闭了嘴,再也不敢去动顾棠手中的吃食。
高台上,剑势渐缓。
待李絮又练完一整套,额上已经出了些薄汗,呼吸也略显急促。钟灵毓这才停下纠正,回身时就瞧见台下的顾棠。
“你怎么来了?”她只看了顾棠一眼,旁边折扇轻摇的安少虞,直接被她视而不见。
“给你和李姑娘送些吃的。”顾棠说着,就小跑过来,将手中的托盘端至钟灵毓面前示意,“对了,我爹刚刚回府,听说你在演武场,说若时你有空的话就过去一下,让他瞧瞧你的身手有没有荒废。”
钟灵毓一点也不意外,拿起一块绿豆糕放入口中,含混不清道:“我就晓得顾伯父找我肯定就是为这事。”
她索性将手里那半块也一并吃完,转身握住李絮的手,身谆谆告诫起来:“阿絮,我先去见顾伯父,你就在这儿多练一会儿。我很快就会回来。”
“好。”李絮自然满口答应下来,接过托盘上的糕点与水果,吃了些,力气也跟着恢复了不少,心中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又重新被点起。
钟灵毓前脚一离开台阶,顾棠就眼疾手快地迎过去,将托盘一把放在心情看起来不是很好的安少虞手中:“给你拿着,现在可以随便吃了!”
话说完,人已小跑至钟灵毓的身侧,显然是打算一路随侍在侧。
“你这个薄情的小子,等别人吃完了才轮到我,好得很啊,顾棠。”安少虞看着手里的托盘,嘴里嘀咕一句,桃花眼里隐含着被冷落的怨怒。
不过他到底没忘了台上的人,略一抬眼,看向仍在场中练剑的少女。
他懒洋洋地将托盘举起,对着高台道:“李姑娘,还要吃些吗?”
“不了,多谢。”李絮握着木剑,朝他略略点头致意,转身便又回到场地中央,摆好起手式,继续照着钟灵毓教过的路数练下去。
她一定要练好。
在书院里每日趁着休憩时,她同袁凝韵、伍思思、薛昊等人一遍又一遍地对戏、走位,她能够真切感受到大家的用心与期待,每个人都认真推敲自己的角色,不惜花上许多时辰排练着属于自己的戏份。
她作为这出戏的主角,绝对不能允许自己拖大家的后腿,更不能辜负众人的期待。
这样想着,她咬紧牙关,一式接着一式地抡动木剑。每一招都显得笨拙且用力,可她仍然继续着,似是要将所有迟钝都在汗水中磨掉。
安少虞今日无事可做,趁着一时的百无聊赖,索性在演武场下找了处阴凉地,手里端着那只托盘,时而吃上一口糕点或几颗葡萄,时而抬头往高台上看去。
看着看着,李絮练的招式依旧不入眼,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摇头:“小姑娘,做不好便别勉强自己。世上有许多事,适时放弃一二,未必就是坏事。”
“我一定会做好的。”李絮并没有理会安少虞的劝诫,只在挥剑的间隙吐出这句话,语气不高,却分外笃定,然后继续认真地将每一个动作练下去。
被她这么一说,安少虞手中正要送入口中的点心停在半空。
他缓缓放下手,目光从漫不经心渐渐变得专注起来,认真看向台上那道并不算出众却格外倔强的身影。
桃花般的俊颜上没有了往常的嬉皮笑脸,刚才听到李絮的那句话时,他忽然想起,曾经也有一个人,在面对旁人劝退时,同样轻声说过一定能做到。
而那个人,后来也真的做到了。
夕阳渐低,光线从侧面照在高台上,李絮挥剑的姿态被拉出长长的影。她神情专注,额间细汗滑落,眼底却没有半分退缩。那份认真,竟与安少虞记忆中的那张面孔一点点重叠起来。
他垂在身侧的指尖不由蜷了一下,再抬眼看向李絮时,他出人意料地发现,自己的心神居然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或许是因为每每遇见这位李姑娘,两人之间的交际总是充满意外,使得他对她的注意,悄然偏离了自己惯常的戏谑,所以也让他在此刻也变得奇怪起来。
此刻,他忽然也分不清楚,究竟是被这不放弃的坚定勾动旧事,还是被她本人的韧劲所撩拨。
胸口那丝莫名的异样还在作乱,安少虞忙别过脸去,将视线落向别处,脸上还带着可疑的晕红。
高台之上,李絮起初还觉得木剑在掌间十分沉重,却越握越稳。她的呼吸一点点调匀,神情从一开始的紧绷,逐渐转为坚毅。
她的世界里,此刻只有手中的这柄木剑,以及自己必须达成的目标。
她一定可以做到的。
她能不能做到,从来不由别人评判,只由她自己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