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两人皆是面上飞红。
还是李絮率先回过神来,她赶紧撑着手臂,从他身上挪开,肩头微微一转,硬生生将自己往一旁挪去。直到彻底脱离那一小方被他气息包围的范围后,她才松下一口气,强迫自己坐稳。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自己偏头避开的那一瞬间,鬓畔几缕发丝悄然滑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掠过李孟彦的面颊。
那抹挠人的发丝拂过肌肤,带着一点痒意,又在无意间扰乱了李孟彦的心湖。李孟彦整个人倏地一紧,唯恐面前的少女被自己吓住,他连呼吸都压得极低,不敢有多余的动静。
直到怀中的重量尽数离去,李絮完全起身坐安稳后,李孟彦身上的重量一空,仿佛此刻才重新拥有自己的四肢。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不敢有任何唐突的举止。
对面,李絮抱着一团乱七八糟的心绪,规规矩矩地坐在另一头,双手攥着膝上衣角,眼神四处游移,怎么都找不到落脚的地方。方才那一瞬过于近的距离,在她心里像一团滚烫的火,想捂住,又捂不灭。
她索性把脸微微别向窗牖,假装在认真观察车外的街景与行人。马车辘辘前行,外头偶尔传来行人叫卖声,她便紧紧抓住这些声响,才让自己慢慢平复下心情。
对面坐定的李孟彦收敛了神色,不经意般抬眼,视线在李絮身上停留,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一举一动。
只见她身子略微绷直,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可那双眼睛从始至终都没真正随着景物移动,只凝在某一点上,连眸光都略显发虚。
李孟彦心弦微动好看的眼帘微微弯起,忍不住打趣道:“李姑娘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李絮被戳破,视线还是不敢移回来。
他垂眸一笑,没有逼问,语气却悄然一转:“方才李姑娘为何不许我去叫顾棠?”
甚至为了阻止他,还差点在车中摔倒。那一摔,也让他们之间的距离变得近乎亲密。
李絮声音闷闷的,听起来带着一丝不自在:“顾公子为了毓姐姐不肯下车,我怕他……弄坏你的马车。”
说到最后几字,她的声音更轻了些。
那毕竟是李孟彦的马车,顾棠若是真的不愿意下,她也没办法与人出言相争,只能自个儿想法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其让马车遭殃,不如她先行退让。
李孟彦闻言,心中抑制不住地开朗起来。
他千回百转地猜,只道其中另有深意,想来想去,没想到居然会是这个朴素的理由。
真真是个单纯的傻姑娘。
他的目光再度落在她的侧脸。帘隙中灌入阵阵轻风,风吹过李絮的耳侧,连同一旁的鬓发也肆意飞舞起来,她似乎觉得不便,于是伸出手手将那一绺绾到耳后,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就在这时,正在凝神望窗的李絮却突然转过目光。
措手不及间,四目几乎要对上,李孟彦还未来得及将视线收回,瞳孔骤然一紧,眸中微微透着紧张。
好在李絮只是抬眸打量他的头顶一带,并没有仔细注意到李孟彦深深凝望的目光。
刚才李孟彦接住自己并重重砸下去时,那声撞击声听起来真实得骇人,不知道有没有撞疼脑袋,应该会很疼吧。
许是心底亏欠,李絮有些心虚,便想着鼓起勇气转过来望望,可瞧了一会儿也瞧不出什么,终于还是忍不住嚅嚅道:“李公子,你……你的脑袋疼吗?”
她问得小心翼翼,眼中有一瞬的担忧闪过。
李孟彦才似从方才的紧张里回过神,愣了一瞬,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撞到的地方。指尖轻轻一按,浓密的发间也掩盖不住那股清晰的痛意,只怕头皮还有些肿胀。
将手放下后,李孟彦一脸轻松地回答道:“多谢李姑娘挂心,被撞到的地方并无大碍。”只是轻描淡写地搪塞了过去。
李絮仍盯着他,见他神色如常,这才真正放下心,可心底的那点不安仍萦绕不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马车停下来后,李絮看了看车外,见熟悉的大门出现在眼前,这才发现两人已经到了桂花巷的李府。
李孟彦掩下心底某些说不清的失落,面上神情还是面不改色的温雅,从容道:“先前见李姑娘上车时神色有异,所以我在上车前已经叮嘱让车夫直接往这边来。”这一句话说得自然,将先前的一份关照短暂带过。
“多谢李公子。”李絮认真道谢,不再多说,提起裙摆,轻巧地从车上跃下。
不多时,另一辆马车也缓缓驶到门前,正是钟灵毓与顾棠所乘的马车。
钟灵毓先一步掀帘下车,一看见李絮,忙不迭地跑上前去,一张俏脸满是不悦:“阿絮,以后不要那样委屈自己。”
她一想到先前马车上的事,心里就止不住地埋怨顾棠。都怪他非赖在车上不肯下来让阿絮为难,若不是阿絮好心,她刚才打也要把顾棠打下车去,绝不会让他待在车中!
“我下次不会了,毓姐姐。”李絮见钟灵毓一脸郁色,连忙柔声安抚。
“我更委屈呢!”不知何时,顾棠也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三步两步走到两人近旁,一脸愤愤不平。
只是他此刻的模样,与刚上马车时已经判若两人。头上的发冠不知在何时已歪斜到一边,之前束好的发丝在没了束缚后也尽数乱窜,发丝散落下来,在风中胡乱竖着,几乎成了一团乱草。耳廓也像是被什么人狠狠拧过一样,泛着红色。
钟灵毓斜睨着顾棠,开始数落起来:“你还好意思说?抢了阿絮的位置的人是你,阿絮话还没说几句,就被你挤下车了。她还没来得及委屈呢,你倒先委屈起来了。”
说完,她嫌他吵似的,挽起李絮往门内走去:“别理他,阿絮,我们进去。”
两人说笑着往府门内走去,身影并肩,裙摆在青石路上拖出一缕和顺的弧线。
李孟彦站在自家马车身侧,眼中倒映着李絮远去的背影。看着她们背影渐行渐远,他的目光一点一点柔下来,落在那抹纤细熟悉的身影上,久久未曾移开。
顾棠见两人一前一后踏入府门,直至看不见身影后,这才收了目光,晃悠悠往好友立着的方向走去。
本打算开口先好好诉说一通委屈和抱怨,博几句安慰怜爱时,没想到李孟彦轻飘飘地扫了他一眼,随后拂了拂衣袖,转身抬步,径自就上了马车。
彦知居然连关切的一句话都没有!
顾棠顿时如被一盆冷水浇头,整个人蔫蔫的,呆愣半晌才拖着那一头近乎散架的发髻以及满腔的憋闷钻进马车,恹恹不乐地坐到李孟彦对面,立刻向人发起牢骚:“彦知,你就不能关心关心我?”
他这一路上,头发都快被钟灵毓扯秃了。
李孟彦此时却颇有闲情逸致,姿态悠然,瞟过一眼后,随手拿起桌案上的一本书卷翻看起来:“看你活蹦乱跳的模样,分明好得很,怎么还会需要我关心。”
顾棠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几乎要把眼珠翻上天:“彦知你当真瞎了吗?我这发冠都偏到肩上去了,这也叫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