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的白天比夜晚更嘈杂，也更令人窒息。走廊里弥漫着隔夜食物、汗液、劣质烟草和各种信息素混合的浑浊气息，脚步声、争执声、孩童的哭闹声无孔不入地渗透进薄薄的板壁。梁迟开始尝试在阿弃不在的时候，离开那个狭小的房间，去公共水房最左边的隔间。
水是定时供应的，水流细小冰凉，带着铁锈的腥气。他必须动作很快，在有限的时间里，用冰水潦草地擦洗一下身体和脸上多日积累的污垢。镜子（如果那块布满裂纹和水渍、勉强能映出人影的玻璃也算镜子）里映出的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里还残留着一点未熄的火星，被疲惫和更深的茫然覆盖着。
每次洗漱，他都尽可能地靠近那锈迹斑斑的水龙头，试图用冰冷的水流和那点微弱的薄荷皂角气味（公共区域提供的唯一清洁品），掩盖自己身上无法完全收敛的甜锈味。但效果有限。他能感觉到，偶尔路过的人会投来或诧异、或探究、或直接是嫌恶的一瞥。在这里，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气味印记，但像他这样“特别”且不稳定的，依旧显眼。
阿弃回来的时间越来越不固定，有时能带回一点食物，有时则空着手，身上带着更深的疲惫和外面世界更复杂的气息——尘土、机油、雨水，还有一种……梁迟难以形容的、类似于紧张过后的、冰冷的余韵。他很少谈论外面的事，只是提醒梁迟尽量待在房间里，不要与其他人发生不必要的接触。
“最近外面不太平，”阿弃有一次拧着眉头说，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指关节上一处新鲜的、细小的擦伤，“‘清理’的力度加大了。‘蜂巢’也不是绝对安全，自己小心。”
“清理”？梁迟不懂，但阿弃凝重的语气让他本能地感到不安。
这天下午，阿弃破天荒地早早回来了，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阴影。他没有带食物，只是将一个用旧报纸匆匆包裹的、巴掌大小的、沉甸甸的东西塞给梁迟。
“拿着。别让人看见。”阿弃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梁迟接过，入手冰凉坚硬。隔着报纸，能摸出大概的形状——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子，边缘有棱角。
“这是什么？”梁迟问。
阿弃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门边，侧耳仔细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确认无人靠近，才转回头，目光锐利地看着梁迟：“一个应急的‘信号器’。加密频道，单向，只能用一次。如果……我是说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我长时间没回来，或者‘蜂巢’这边情况不对，你感觉待不下去了，就按下盒子侧面的红色按钮。会有人收到信号，但我不保证他们能及时赶到，也不保证来的是什么人。”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严肃：“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用。这东西……不干净，可能引来更大的麻烦。明白吗？”
梁迟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手里那个被旧报纸包裹的金属块，又看看阿弃异常凝重的神色。这不像是普通的提醒，更像是一种……托付后事般的交代。
“阿弃，外面到底……”
“别问。”阿弃打断他，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烦躁，“知道得越少，对你越好。记住我的话，待在房间里，收敛好你的味道，等我回来。”
他说完，不再看梁迟，转身拉开门，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脚步比平时更急，也更轻。
梁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冰冷的金属盒子，心乱如麻。阿弃到底在外面做什么？遇到了什么危险？“清理”又是什么？这个“信号器”……会引来什么人？
他走回床边坐下，拆开旧报纸。里面果然是一个扁平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金属盒，表面是粗糙的磨砂质感，一角有一个几乎与表面齐平的、小小的红色圆形按钮，颜色暗沉，像凝固的血。
他将金属盒小心地塞进枕头下面，和那个装着诡异档案的旧纸袋放在一起。两个来自不同方向、却都指向未知危险和谜团的东西，此刻并排躺在他简陋的“床”下，像两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哑弹。
接下来的两天，阿弃都没有出现。
时间在等待和日益加剧的不安中变得粘稠而漫长。梁迟的食物和水已经耗尽，胃部的灼烧感和喉咙的干渴越来越难以忍受。他不敢轻易离开房间去寻找食物，阿弃的警告言犹在耳。公共水房的水源时间他也错过了几次，因为虚弱和警惕，他不敢频繁外出。
第三天傍晚，饥饿和脱水带来的眩晕感已经到了难以忽视的程度。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尝到一丝血腥味。视线开始出现短暂的模糊和晃动。
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挣扎着站起身，扶着墙，慢慢挪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板上。外面的走廊相对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含混的交谈声。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动作让干痛的喉咙更加不适），轻轻拧开门锁，拉开一条缝隙。
昏暗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尽头那盏坏了一半的灯泡，投下摇曳不定的、惨淡的光晕。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的气味似乎比平时更重了一些，还有一种……莫名的紧绷感。
梁迟贴着墙根，尽可能轻地移动脚步，朝着记忆里公共区域的方向挪去。他知道那里有时会有一些人聚集，或许能讨到一点吃的，或者至少，能找到一点水。
越靠近公共区域，嘈杂声越清晰。但今天的声音似乎不太一样，少了平时的散漫和喧闹，多了一些压低的、急促的交谈，以及……一种隐隐的骚动不安。
梁迟在转角处停下，小心地探出半个头。
所谓的公共区域，只是一个稍大一点的、堆满了废弃杂物和破损家具的空房间。此刻，里面聚集了十几个人，男女老少都有，大多衣衫褴褛，神色仓皇或麻木。他们围成松散的一圈，中间站着两个人，正在激烈地争论着什么。
其中一个，梁迟认得，是“蜂巢”里一个有点名气的“包打听”，外号“老猫”，消息灵通，但也以此为生，时常索要好处。另一个是个生面孔，身材粗壮，脸上带着一道疤，眼神凶狠，信息素外放，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充满攻击性的土腥气，是个Alpha。
“……消息绝对可靠！”老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东三区那边昨晚就被端了！‘清道夫’出动了至少三队人，抓走了十几个！听说有几个反抗的，直接就被……”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