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的日子，像一杯不断被兑入脏水的劣质咖啡，颜色日益浑浊，气味愈发难辨。时间的流逝失去了刻度，只剩下饥饿、困倦、昏沉，以及在逼仄房间里对着斑驳天花板发呆的漫长空白。梁迟的身体像一口漏了的缸，勉强接住阿弃偶尔带回来的、仅够维持最低生命体征的食物和水——半块更硬的黑面包，几口浑浊的菜汤，有时甚至只是几个干瘪发皱的、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水果。虚弱的恢复极其缓慢，低烧时退时起，走几步路依旧会眼前发黑，喘不上气。
甜锈的信息素不再狂暴，却像某种阴郁的潮气，顽固地、无声地浸润着他周围的空气，即使在努力收敛下，也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甜腻铁锈味，如同他身上一道洗不掉的、无形的霉斑。阿弃提醒过他，他也尽力了，但控制力并未随着体力的微弱恢复而增强，反而因为虚弱而更加难以精细操纵。
阿弃似乎很忙，有时一天不见踪影，有时深夜才带着一身外面世界复杂的、冰凉的气味回来，丢下一点食物，查看一下梁迟的状况，简单交代几句“别出门”、“水省着点用”，便又匆匆离开。他不多话，眼神里那种清醒的锐利时隐时现，偶尔会在梁迟因为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泄露而烦躁时，投来若有所思的一瞥，但从不追问。他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古怪的、基于最低限度生存需求的、近乎冷漠的平衡。
这天下午，阿弃难得在白天回来，手里除了惯例的食物，还多了一个扁平的、看起来很旧的纸质档案袋，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他把半块面包和一小瓶浑浊的水放在桌上，然后拿着那个档案袋，在梁迟床前站定。
“能起来吗？”阿弃问，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
梁迟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身。头晕依旧，但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他点点头。
阿弃将档案袋递给他：“看看这个。”
梁迟有些疑惑地接过。档案袋很轻，里面似乎只有几页纸。他打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张复印纸，纸张泛黄，上面的印刷字迹也有些模糊，夹杂着手写的、龙飞凤舞的批注。内容似乎是一些零散的病例记录、实验数据摘要，还有几段像是从更古老的文献或日志里摘抄下来的、语焉不详的描述。字句间充满了专业术语和晦涩的代号，梁迟看得云里雾里。
但有几个词，像冰冷的针尖，刺破了他混沌的意识。
“……‘特异性Alpha信息素退行性畸变’……”
“……‘类封存态’……‘环境诱发性基质紊乱’……”
“……‘罕见梳理型信息素干预记录（编号：LN-07）’……‘初步耦合观测’……”
“……‘非标准临时标记尝试……短期稳定效果显著，但存在不可预测的深度耦合风险’……”
还有一张潦草的手绘图表，横纵坐标标着各种缩写，曲线起伏，在一些峰值点旁边，用红笔标注着小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字迹：“薄荷”、“锈蚀”、“甜度异常”、“调节栓偏移？”……
梁迟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纸张哗啦作响。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阿弃，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惊疑：“这……这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术语，这些描述，尤其是“薄荷”、“梳理型”、“耦合”、“临时标记”……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狠狠捅向他过去几个月经历的核心！还有那张图，那些标注……简直像是在描述他和林砚之间发生的一切！
阿弃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他拉过那把歪斜的椅子坐下，目光平静地看着梁迟：“‘蜂巢’不只是睡觉的地方。这儿能弄到各种信息，只要你知道门路，付得起代价——或者，有别人感兴趣的东西交换。”他指了指梁迟手里的档案袋，“这些，是从一个专门倒卖过期医疗档案和灰色实验数据的‘耗子’那里换来的。不全，很零碎，像是从某个被中止或废弃的研究项目里流出来的边角料。”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我注意到你信息素的异常，还有你脖子后面的痕迹。这些资料里提到的某些特征，和你身上的情况……吻合度很高。尤其是这个‘LN-07’，如果我没猜错，‘L’可能代表某种特定的信息素类型，比如……薄荷？”
梁迟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膛。他死死攥着那几张纸，指节捏得发白。是林砚？林砚参与过什么研究？他的信息素是“梳理型”，是编号“LN-07”？这些零碎的记录，是关于他的？还是关于……像他这样的“病例”？
“这个研究……是干什么的？谁做的？”梁迟的声音干涩发紧。
“不知道。”阿弃干脆地回答，“来源很杂，时间跨度也大，有些记录看起来是十几年前的了。项目名称、主导者、具体目的，都没有。只有这些零碎的观察数据和似是而非的结论。看起来……”他斟酌着用词，“像是一个非正式的、甚至可能是不合规的长期追踪记录，或者某个更大项目的子课题碎片。重点是，”
阿弃的目光牢牢锁住梁迟，“这里面提到的那种‘梳理型’信息素干预，以及随之产生的‘深度耦合’，描述的症状和风险，和你目前的状态——包括你昏迷时我感知到的那点残留的‘冷’——非常相似。还有，”
他指了指档案袋里另一张纸，上面有一行打印的小字，旁边用红笔重重画了个圈：“‘注意：畸变体对特定环境信息素（尤其是早期封闭性刺激源）高度敏感，易诱发回溯性紊乱及认知偏移。’”
梁迟的呼吸停滞了。早期封闭性刺激源……甜腻的、陈腐的、家的气息……
“你回‘家’了，对吗？”阿弃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回去之后，信息素就彻底失控了，然后才晕倒在外面。”
梁迟无法否认。他脸色惨白，冷汗从额角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