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弃靠回椅背，眼神复杂：“我不知道你具体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那个‘LN-07’是谁。但这些资料至少说明一点：你身上发生的事，不是孤例。有别人研究过，或者正在研究这种现象。‘深度耦合’……听起来不是什么好事。风险，不可预测。”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其实只是一面被封死的、糊着旧报纸的墙），背对着梁迟：“我给你看这些，不是想吓唬你，或者探究你的隐私。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在‘蜂巢’，无知比危险更致命。你有权知道自己卷入了什么。”

房间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梁迟急促而不稳的呼吸声，和纸张在他手中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卷入了什么？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一个不幸的、信息素出了问题的Alpha，偶然遇到了林砚这个同样特别、能“梳理”他紊乱的人。他们之间是不得已的“合作”，是令人厌恶又无法摆脱的“纠葛”。

可现在，这些冰冷的、零碎的档案碎片却告诉他，他的“问题”，林砚的“能力”，他们之间的“耦合”，可能都早在某个不为人知的、阴暗的研究视野之中。他们像是无意间闯入了别人设定好的实验场，或者……根本就是早已被标记的观察样本？

林砚知道这些吗？他那么冷静，那么精准，对信息素的了解远超常人……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他接近他，所谓的“合作”，所谓的“梳理”，甚至那场远程的、“模式C”的爆发……这一切，到底是为了帮他，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瞬间蔓延全身。比在河滩冻僵时更冷，更让人绝望。

“我……”梁迟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我该怎么办？”

阿弃转过身，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锐利，反而多了一丝罕见的、近乎同病相怜的疲惫：“我不知道。资料不全，没有后续，没有解决方案。‘蜂巢’只能提供暂时的栖身之所和一点点信息，解决不了这种……问题。”他指了指梁迟手里的档案袋，“这些东西，你留着。或许以后有用。至于现在……”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一下：“养好身体。尽量控制你的信息素。在‘蜂巢’，活下去是第一位的。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留下梁迟一个人，对着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如千钧的复印纸发呆。

阳光（如果那从高高气窗透进来的、微弱的、经过无数灰尘过滤的光线也能算阳光的话）在房间地面上移动，从一片模糊的光斑，慢慢拉长，变淡，最终消失。

梁迟一直坐着，一动不动。手里的纸张早已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那些冰冷的术语，潦草的批注，不详的描述，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与过去几个月的记忆碎片碰撞、交织。

林砚在图书馆研读古籍时的专注侧影；他在顶楼露台引导他“感觉锚定”时的平静语调；他在电话里下达一个个精准指令时的冷静；他在危机时刻隔着几百公里发动“模式C”时的强悍决绝；还有……他递来围巾、擦拭旧指甲剪、将新剪子放进抽屉时，那些细微的、难以定义的动作和眼神……

这一切，是真实的吗？还是……都是某种精心设计的一部分？

那个总是理智到近乎冷酷的林砚，那个信息素如同精密仪器般稳定的林砚，他到底是谁？他在整个事件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梁迟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把旧指甲剪。调节栓依旧松动，豁口依旧明显。这是他从过去带来的、唯一实在的东西。

而现在，这几张来自阴暗角落的复印纸，却将他那原本就混乱不堪的现在和未来，拖入了一个更加深不可测、充满疑云的漩涡。

他不知道自己该相信什么，还能相信谁。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在这个叫做“蜂巢”的、污浊而真实的底层缝隙里，先活下去。

然后，或许，他得想办法，弄清楚这一切。

他小心地将那几张复印纸折好，重新塞回那个破旧的档案袋，然后，将它紧紧压在了自己的枕头下面。仿佛那不是一个带来更多谜团和恐惧的潘多拉魔盒，而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与真相（哪怕只是碎片）相关的凭证。

做完这些，他重新躺下，蜷缩起来，将旧指甲剪紧紧贴在心口。

这一次，金属的冰凉，也无法驱散那从骨髓深处渗出的、更深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