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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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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是沉在冰冷的沥青底层,挣扎着,却吸不进一口气。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和寒意,胃袋空瘪地抽搐着,每一次收缩都带来尖锐的钝痛。眼皮沉重得像压着铅块,梁迟费力地掀开一丝缝隙。

视线是模糊的,摇晃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斑驳泛黄的天花板,墙角蔓延着水渍留下的、地图般的暗痕。空气里有灰尘、陈旧织物,以及……一丝极淡的、像是被无数遍清洗后残留的、廉价消毒水和肥皂混合的味道。没有甜腻,没有铁锈,也没有……薄荷。

这不是河滩,不是水泥管道,也不是家里。

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扫过狭窄逼仄的房间。一张掉了漆的木桌,一把歪斜的椅子,一个锈迹斑斑的单层铁架床,他正躺在那张铺着薄薄褥子的床上。房间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来自门缝底下透进来的、走廊里惨白的灯光。

这里是……哪里?

记忆的碎片缓慢拼凑:超市后巷,倾倒的货箱,保安嫌恶的眼神,失控的信息素,没命的奔跑,死胡同,冰冷的砖墙,然后……黑暗。

是谁?谁把他带到了这里?

恐慌还未完全升起,就被身体极度的虚弱压了下去。他试着动了一下手指,麻木感蔓延到小臂。喉咙干得如同砂纸打磨,他发出一点嘶哑的、不成调的气音。

就在这时,门把手发出轻微的转动声。

梁迟的身体瞬间绷紧,尽管这紧绷也微弱得可怜。他死死盯着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门被推开了。

首先进来的,是一股风。不是寒风,是走廊里流动的、带着灰尘和更多复杂气味(汗味、食物味、劣质香水味)的空气。然后,一个人影侧身挤了进来,反手关上了门。

走廊的光被隔绝了大半,房间内更暗了。但梁迟还是看清了来人的轮廓。

不是林砚。

是一个身形瘦高、穿着磨损牛仔外套和工装裤的年轻人,看起来比他大几岁,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一种长期缺乏睡眠和营养的苍白,但眼神很亮,带着一种警惕的、洞悉的锐利。他手里端着一个掉了瓷的白色搪瓷缸子,冒着微弱的热气。

“醒了?”那人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他走到床边,将搪瓷缸放在那张摇晃的木桌上,然后拉过那把歪斜的椅子,在梁迟床前坐下,动作很轻,似乎刻意不想发出太大动静。

梁迟戒备地看着他,喉咙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喝水。”那人将搪瓷缸往前推了推,“温的。加了点盐和糖,你脱水了,还有点低血糖。”

梁迟没动。他的目光扫过对方的脸,试图找到任何伪装的痕迹,或者……像林砚那样,某种隐藏在平静下的、令人不安的精准与掌控感。没有。这人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可能处境也不怎么好的年轻人,只是眼神过于清醒了些。

“放心,没下药。”那人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我要想对你干什么,你昏迷那会儿有的是机会。”他顿了顿,目光在梁迟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片刻,“你晕在七巷那边的垃圾堆边上,信息素乱得一塌糊涂,味儿冲得老鼠都不敢近身。我正好路过,不想惹麻烦,本来打算绕开。”他拿起搪瓷缸,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后再次推到梁迟面前,“不过你手里攥着那玩意儿,攥得死紧,掰都掰不开。”

梁迟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指依旧僵硬地蜷曲着,掌心里,那把旧指甲剪冰凉的金属轮廓清晰可感。

“一把破指甲剪。”那人语气里带着点不解,又似乎有点别的什么,“都那样了,还攥着不放。我猜……对你挺重要?”他没等梁迟回答,自顾自继续说,“想着可能是什么信物,或者……跟你那身怪味儿有点关系?就顺手把你拖回来了。这儿是城西‘蜂巢’,临时避难所,三教九流都有,但至少比冻死在外头强。”

蜂巢?避难所?

梁迟没听过这个名字。他挣扎着想坐起来,却一阵头晕目眩,又跌了回去。

“别乱动。”那人伸手虚扶了一下,很快又收回,“你烧刚退,身上还有几处擦伤,我简单处理了一下。饿了吧?等会儿我去隔壁看看有没有多余的面包。”他说着,目光却再次落在梁迟紧握着指甲剪的手上,以及他因为刚才动作而微微敞开的衣领下,那截苍白消瘦的脖颈,还有隐约可见的、已经愈合但依旧留有淡淡痕迹的腺体齿印。

“另外,”那人的声音压低了些,眼神里的锐利更甚,“你脖子后面那印子……挺新鲜。还有你晕倒时那股信息素,乱是乱,甜锈味儿底子没错,但里面好像掺了点别的……特别‘冷’的东西。跟你打架了?还是……”他审视着梁迟,“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梁迟的心猛地一跳。他猛地抬眼,对上对方那双过于清醒的眼睛。这个人……能分辨出林砚信息素残留的痕迹?虽然那痕迹经过“模式C”爆发和几天的“静默”,已经微乎其微。

他依旧不说话,只是更紧地攥住了手里的指甲剪,指节发白。

那人看着他的反应,挑了挑眉,没再追问。他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转回头:“我叫阿弃。抛弃的弃。在这儿混口饭吃,偶尔也‘捡’点东西。”他指了指梁迟,“你算是我这几天捡到比较‘特别’的一件。在这儿,少说话,别惹事,收敛好你那身味道。愿意待就待着,养好伤,自己决定去哪儿。不愿意,随时可以走,门没锁。”

他说完,拉开门,闪身出去了,留下梁迟一个人,和那杯依旧冒着微薄热气的盐水,以及满室陌生的、带着灰尘和颓败气息的寂静。

梁迟躺在薄薄的褥子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片水渍的暗影。身体依旧虚弱,胃部的绞痛并未缓解,但阿弃的话像几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子,激起了细微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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