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不是河滩,不是水泥管道,不是家。是一个叫“蜂巢”的、鱼龙混杂的避难所。带他回来的人叫阿弃,一个看起来敏锐、警惕、或许也有自己故事的“拾荒者”。
他没有恶意?至少目前看起来没有。还给水,处理伤口,甚至提醒他收敛信息素。
梁迟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撑着身体坐了起来。眩晕感再次袭来,他闭眼缓了一会儿,才伸手拿过那个搪瓷缸。温水带着淡淡的咸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滑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一种近乎奢侈的慰藉。
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流浸润着几乎要冒烟的食道和胃壁,那尖锐的绞痛似乎稍微缓和了一点点。
喝完水,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开始尝试感受自己身体内部的状态。
信息素……甜锈味依旧在,但不像在超市后巷时那样狂暴失控,也不像在河滩“静默期”那样被一层冰冷的“硬壳”所隔膜。它变得……更加“原始”了?或者说,更加接近他最初、最本质的那种紊乱状态——甜,锈,不稳定,易激惹,但没有林砚干预留下的任何明显痕迹。那场“模式C”的强制整合,似乎随着他身体的极度虚弱和这几天的“静默”,效果正在飞速褪去,只留下一点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底色”,几乎难以察觉。
而那被林砚反复强调、他自己也曾模糊摸索过的“节点”或“流动”,此刻更是一片混沌。他就像回到了最初,甚至更糟——因为身体的虚弱,连维持最基本的、对这股混乱力量的“意识”都变得困难。
他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旧指甲剪。金属表面沾了些污渍,调节栓依旧松动。这是他现在唯一熟悉的、实在的东西。
门再次被轻轻推开。阿弃回来了,手里拿着半块用油纸包着的、看起来干硬的黑面包,还有一小瓶浑浊的、似乎是自制的药膏。
“只有这个了,将就吃点。”他把面包放在桌上,然后晃了晃药膏,“擦伤的地方,再抹一次,好得快。这儿环境差,容易感染。”
梁迟看着那半块黑面包,胃部又是一阵剧烈的抽搐。他伸手拿过来,没有道谢,低着头,小口地、费力地啃咬着。面包又干又硬,几乎没什么味道,但对此刻的他来说,已是救命的食粮。
阿弃就坐在那把歪斜的椅子上,静静地看着他吃,没有说话。房间里只有梁迟咀嚼和吞咽的细微声响。
等他吃完最后一口,又喝了几口水顺下去,阿弃才再次开口:“你叫什么?”
梁迟沉默了一下,哑声吐出两个字:“梁迟。”
“梁迟。”阿弃重复了一遍,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打算在这儿待多久?”
梁迟摇摇头。他不知道。他没有地方可去。身体这个样子,也走不远。
阿弃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站起身,走到门边:“这屋子暂时空着,你可以用。晚上别乱跑,‘蜂巢’夜里不太平。白天如果觉得好些了,可以到公共水房最左边那个隔间洗漱,水是定时供应的,自己把握时间。”他顿了顿,“你那信息素,尽量收着点。这儿鼻子灵的人不少,你那味儿……太特别,容易惹麻烦。”
他最后看了一眼梁迟,目光在他依旧紧握着指甲剪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拉开门,再次消失在走廊的昏暗光线里。
门关上,房间重新陷入寂静。
梁迟靠着墙,慢慢消化着刚刚摄入的、微不足道的食物和水。体力恢复了一点点,但精神的疲惫和茫然却更重了。
他在这里。在一个陌生的、底层混乱的避难所。被一个叫阿弃的、身份不明但似乎并无恶意的人“捡”了回来。林砚留下的“静默期”已经结束(倒计时早已归零),但林砚本人依旧杳无音讯。他们之间那诡异的“耦合”似乎也随着他身体的极度虚弱和那场“模式C”的强制整合褪去,而变得微乎其微,几乎感知不到。
仿佛一场大梦初醒,梦里经历了信息素的暴走、冰冷的引导、惊心动魄的远程救援、以及被强制改变的“架构”,醒来后,却发现自己躺在这样一个破败、真实、充满灰尘气息的角落里,手里只有一把旧指甲剪,身体虚弱不堪,前途一片渺茫。
他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能躺回那张单薄的床上,拉起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薄被盖住自己,侧过身,蜷缩起来,将旧指甲剪紧紧贴在心口。金属的冰凉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带着一种粗粝的真实感。
走廊外隐约传来模糊的脚步声,咳嗽声,压低的笑骂声。这个叫做“蜂巢”的地方,像一座庞大的、沉睡中的怪兽的腹腔,缓慢而混沌地蠕动着。
梁迟闭上了眼睛。
至少,这里有四面墙,有一张床,有一杯水,半块面包。
至少,他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