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迟开始做梦。
梦里没有具体的场景,只有气味和触感。浓稠的、化不开的甜腥,像盛夏腐烂的果实,又像铁锈混合了廉价的糖浆,粘腻地糊住口鼻,让他喘不过气,几欲作呕。在这令人窒息的甜腻深处,又总有一丝极淡的、锋利的清凉,如同寒夜里破开雾霭的月光,试图切割进来,却总是被那厚重的甜腥吞噬、包裹、绞杀。
他总是在一身冷汗中惊醒,心跳如擂鼓,喉咙干涩发痛。黑暗中,宿舍里那股恒定的薄荷冷香丝丝缕缕飘来,冲淡了梦里残存的恶心感,却让醒来的现实更加清晰,也更加难堪。
他猛地坐起身,粗重地喘息,手指无意识地抓住被单,指节泛白。
不是梦。或者说,不完全是。
空气中属于他自己的信息素,不知何时泄露出来一丝。不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灼热和躁动,而是……一种具体的、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味道。甜腻的,带着铁锈和果物过度成熟的气息,隐隐还有一丝血腥气。像……像什么?
他恍惚记起,年幼时有一次偷偷打开家里废弃的地下储藏室,里面堆积着陈年的旧物,空气常年不流通,弥漫的就是这样一种混合了铁锈、灰尘、腐烂木头和某种遗忘已久的甜味剂的味道。闷热,窒息,带着时光腐朽的恶意。
这怎么会是他的信息素?
可它又真实地萦绕在他鼻端,与梦里那令人作呕的甜腥重叠。
他颤抖着手,摸向自己的后颈。腺体微微发热,不规律地跳动着。临时标记的痕迹早已消退,林砚的薄荷信息素影响也日渐稀薄,属于他自己的、被“梳理”暂时规整过的信息素,正在缓慢地、顽固地回归它原本的……面目?
一股冰冷的恐慌攫住了他。他宁愿自己的信息素是烈火,是雷霆,是任何强悍却纯粹的东西,而不是这种……腐朽的甜腻。
他甚至不敢深想,林砚是否也闻到了。那个对信息素敏锐到可怕的家伙。
接下来的几天,梁迟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焦躁。那甜腻的气息时隐时现,尤其在他情绪低落、疲惫或失眠时,泄露得更加明显。他不敢待在人多的地方,怕被人察觉这“不正常”的味道,更怕引来探究或厌恶的目光。他像怀揣着一个肮脏的秘密,走在阳光下都觉得皮肤刺痛。
而林砚,似乎并未表现出任何异常。他依旧专注于课业和那个共同的小组课题,偶尔在宿舍,也只是就事论事地交流几句必要信息。他的薄荷信息素依旧稳定,甚至比之前更加收敛,仿佛刻意与梁迟拉开距离。
直到一个周六的午后。
梁迟一夜没睡好,梦里甜腥的气息挥之不去,早晨起来就头痛欲裂。他拒绝了室友(另外两个关系普通的同学)去打球的邀请,一个人去了图书馆,试图用枯燥的文献麻痹自己。可那些字母在眼前跳动,组合不成有意义的句子,鼻尖仿佛总萦绕着那股若有若无的、令他窒息的甜味。
他烦躁地合上书,起身想去洗手间洗把脸。刚走到阅览区与走廊的连接处,拐角另一边传来几个熟悉的、带着嬉笑的声音。是陈昊,还有班上另外几个平时走得近的Alpha。
梁迟脚步一顿,下意识想避开。他现在一点也不想和任何人打交道,尤其是陈昊那种信息素外放、感官敏锐的Alpha。
“……真的假的?你闻到了?”一个声音带着好奇。
“啧,我骗你干嘛?”是陈昊,声音压低了些,却掩不住那股子猎奇的兴奋,“就前两天,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时候……一股子怪味,甜了吧唧的,还有点锈味,说不上来,反正不像正常Alpha的信息素,闻着就有点……倒胃口。”
梁迟的血液瞬间冻结了。他僵在原地,指尖冰凉。
“谁啊?这么奇葩?”另一个人问。
“还能有谁?”陈昊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梁迟呗。平时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原来信息素是这种路数?怪不得总觉得他劲儿劲儿的,不太对头……”
后面的话,梁迟已经听不清了。尖锐的耳鸣淹没了一切。甜腻的、倒胃口的、不像正常Alpha的……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他耳膜,刺穿他摇摇欲坠的自尊。
他死死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这次不是信息素,是他自己咬破了嘴唇。那股一直压抑的、带着腐朽甜腥的信息素,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再也控制不住,猛地从后颈腺体爆发出来,浓烈地、无声地炸开在空气里。
拐角那边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是陈昊带着明显惊疑和更加嫌恶的声音:“……我靠,什么味?更浓了……他是不是在附近?”
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想探头来看。
梁迟猛地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向最近的楼梯间,推开厚重的防火门,跌跌撞撞地往下跑。他不能待在那里,不能让他们看见他此刻的样子。耻辱烧红了他的眼睛,冰冷的窒息感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只想逃,逃得越远越好,逃离那些话语,逃离自己身上这令人作呕的味道。
他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肺叶火烧火燎,腿软得几乎站不住,才在一个僻静的、堆放清洁工具的楼梯转角停下来。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面,剧烈地喘息,汗水混合着难以言喻的泪水(他拒绝承认那是眼泪)滑落脸颊。
甜腥的气息依旧包裹着他,浓得化不开,这一次,连他自己都清清楚楚地闻到了。
陈昊没说错。倒胃口。令人作呕。
他是什么?一个散发着腐烂甜味的怪物?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却无法抵消心口那股闷钝的、近乎绝望的痛楚。他一直以为,自己至少是强大的,是正常的Alpha。可原来,在别人眼里,他只是一个信息素“不对劲”的异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