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不欢而散的“谈话”之后，宿舍的气氛降到了冰点以下。梁迟开始有意识地延长在外时间，图书馆的角落、空置的阶梯教室、甚至体育馆深夜闭馆后的走廊，都成了他暂时的避难所。他躲着林砚，更躲着宿舍里那股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清冽的薄荷信息素。那味道不再仅仅是环绕，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浸透，即便林砚人不在，它似乎也顽固地附着在空气里，提醒着梁迟那个荒谬的“吻合”和颈后已经愈合却留下隐秘痕迹的咬伤。
他偷偷去校医院挂了个号，含糊地说自己最近信息素不太稳定。医生是个Beta，例行公事地给他做了基础检测，看着波动起伏的图谱，皱了皱眉：“是有点异常活跃，峰值不稳定。最近压力大？作息紊乱？Alpha嘛，偶尔这样也正常，给你开点常规舒缓剂，注意休息，别熬夜，少摄入刺激性食物。”
梁迟拿着那几支廉价的、散发着人工合成草木味的舒缓剂，心里一片空落落的。医生说的，和林砚说的，完全不同。他几乎要相信医生的话了——只是普通的压力导致的不稳定，而已。
可当他真的尝试使用那舒缓剂时，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堵在胸口，非但没觉得平静，反而隐隐有种被束缚的烦躁。而每当他因躲避林砚不得不晚归，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宿舍门，闻到那股已经熟悉的薄荷冷香时，那股烦躁竟会奇异地平息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令他不安的、身体本能的松懈。
这认知让他恐慌。他像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虫，明明憎恶那罩子，却不得不依靠罩子维持生存所需的稀薄空气。
林砚对他的躲避视若无睹。他依旧规律作息，整洁自律，偶尔在梁迟难得早归的片刻共处时光里，他会就某些学术问题提出简短的询问或提醒“明早第一节专业课的课前阅读，你完成了吗？”语气平淡如同对待任何一个普通同学。他不再提“吻合”，不再提“合作”，甚至不再多看梁迟颈后一眼。那股薄荷信息素也维持在一种恒定的、若有似无的基线水平，不再随梁迟的情绪波动而明显变化。
这种刻意的“正常化”比直接的逼迫更让梁迟难受。仿佛那场颠覆他认知的临时标记，只是他一个人的癔症。
打破这种脆弱平衡的，是一次小组课题的冲突。
他们所在的专业有个跨课程的实践项目，需要分组完成。系统随机分组的结果出来时，梁迟盯着屏幕上并排的两个名字，眼前一黑。
他和林砚，分到了一组。同组的还有另外两个同学。
第一次小组讨论定在图书馆的小研讨室。梁迟去得晚，推门进去时，另外两个同学已经到了，林砚也在，面前摊着笔记本和几份资料。他看到梁迟，只是几不可察地抬了下眼，算是打过招呼。
讨论一开始就不顺利。课题方向有些模糊，梁迟和另一个叫陈昊的Alpha同学倾向于更激进、更具展示性的方案，而林砚和另一个Beta女生则主张更稳妥、数据更扎实的路径。陈昊是个信息素略显浮躁的Alpha，说话语速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劲头，几次试图用隐隐的信息素压迫来强调自己的观点。
梁迟本来心里就憋着火，对课题本身兴趣缺缺，又被陈昊那套Alpha做派弄得更加烦躁。当陈昊又一次挥着手，信息素不自觉外放，试图打断林砚条理清晰的陈述时，梁迟猛地打断了他。
“吵什么吵！”梁迟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火药味，“图书馆是让你嚷嚷的地方？”
陈昊一愣，显然没料到梁迟会冲他来，脸上有些挂不住，信息素波动了一下，带上了攻击性：“梁迟，你什么意思？我说得不对吗？本来就应该……”
“你那个方案漏洞百出，光想着好看有屁用？”梁迟不耐烦地顶回去，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信息素也因为情绪激动而开始不稳，那股被薄荷暂时“梳理”过的平静表象下，熟悉的燥热和冲撞感又在蠢蠢欲动，带着Alpha之间天然的互斥性，针锋相对地朝陈昊压过去。
研讨室里的空气瞬间紧绷。Beta女生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往后靠了靠。陈昊被梁迟信息素一冲，更是火起，眼看冲突就要升级。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砚开口了。
“陈昊同学，你方案里引用的第三组数据，来源期刊去年已经被指出有方法论缺陷。”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冷静，瞬间切入了争论的核心，“如果基于有问题的数据建模，无论展示效果多好，结论都站不住脚。”
他一边说，一边将一份打印的文献摘要推过去，指尖平稳。与此同时，一股清凉的、带着明确指向性的薄荷信息素，如同精准的手术刀，无声而迅捷地切入梁迟和陈昊之间那充满火药味的信息素场。
没有对抗，没有硬碰硬。那薄荷的气息并不强势扩张，而是巧妙地“楔入”两人信息素对抗最激烈的交界处，如同润滑剂，又像一道薄而韧的隔热层。梁迟只觉得那股快要冲顶的燥意和攻击性，像撞上了一堵冰墙，不是被反弹，而是被那股凉意渗透、分流、安抚。激烈对抗的势头莫名一滞。
陈昊也是一愣，外放的信息素不由自主地收敛了些，注意力被林砚递过来的文献吸引过去。
林砚继续平静地阐述数据问题，语速平稳，逻辑严密。那股薄荷信息素就持续地、稳定地笼罩在小小的研讨室内，并不压迫任何人，却奇异地中和了Alpha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
梁迟坐在那里，胸口起伏，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信息素的变化。那股被林砚信息素“楔入”后的感觉非常微妙——攻击性被化解了，但力量感并未消失，只是从混乱的奔涌变成了更有序的……蓄势？仿佛一锅沸腾的油被滴入了冷水，不是熄灭，而是改变了沸腾的状态。
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林砚。对方的目光落在文献上，侧脸沉静，仿佛刚才那精准的信息素干预只是他的错觉。
接下来的讨论，虽然仍有分歧，却再没有之前的火气。林砚主导了技术层面的探讨，梁迟憋着一口气，也提出了几个实际操作中可能遇到的问题，竟意外地切中要害。陈昊虽然还有些不服，但在数据和逻辑面前，也收敛了不少。
讨论结束时，方案框架基本确定，融合了双方的一些想法，虽然不算完美，但至少可行。
走出图书馆，秋夜的风已经带上了寒意。梁迟故意落后几步，看着前面林砚挺拔却疏离的背影，心里乱成一团。
刚才那一幕，他无法再自欺欺人地忽略。林砚的信息素，确实对他……有某种特殊作用。不仅仅是压制，更像是一种引导和“梳理”。而林砚运用信息素的那种精准和克制，也远超一般的Alpha。他不仅能控制自己的，似乎还能……干预别人的？
这个认知让他后背发凉。
他快走几步，在通往宿舍楼的分岔路口追上了林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