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点半回到书房时,李昶的卷子还没翻面,实在是有些可怜。
她还剩了三四道大题,但思路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在草稿纸上稍微推算了一下,提笔便写。
李昶在一旁刚想叹口气,听着身边方觉下笔后流畅的簌簌声,逞能地咽了回去。
三点的闹铃终于响了。
李昶如释重负,方觉也痛快停笔。
老杨收走两人的试卷,奖励他们一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方觉坐得头晕脑胀,赶紧喊上李昶下楼吃点下午茶缓缓。
两人疲惫地靠在吧台。
李昶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意料之中。
方觉边吃水果边偷偷看李昶。
直到李昶委屈地转头盯着她:“还看,也不安慰我一下?”
原本方觉觉得李昶有些可怜,他这么一说,又忍不住让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昶也是被试卷打击得没了斗志,颓然道:“笑吧笑吧,一会儿我的卷子还可以让你笑得更开心。”
说完,不知是不是方觉的错觉,竟觉得李昶眼眶有些发红。
“没有笑话你啦,”方觉解释,“你还没有开始复习,很多真题你也没做过,老杨这套题就是又全又难,你突然接触当然都不会,但你要是都吃透了,以后这些问题不会再难倒你啦。”
“那你怎么都会?”李昶还是有些不服气。
“我都说了因为你没有复习,那我会肯定是因为我复习啦。”方觉坦白道。
李昶疑惑:“你什么时候复习的?”
方觉想了想,答:“就每天晚上回家后呀。”
李昶脑海里盘算了一下,每天回家十点左右,加餐和洗漱结束已经快十一点,怎么会还要学习啊?
面对李昶的这个问题,方觉只能面色复杂地回答:“你以前接受的果然是素质教育。”
李昶沉默半晌:“你是在骂我吗?”
方觉也沉默:“我是在夸你。”
李昶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把对数学试卷的气撒在果盘里圆滚滚的小番茄身上。
“有个问题,”方觉突然想起什么,手肘碰了碰李昶,让他戳小番茄的举动又失败了。
“什么问题?”李昶放下叉子,望向方觉。
“老杨和你爸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为什么这么说?”
“吃饭的时候,老杨和我闲聊,说你爸以前给他说喜欢素质教育,想让你出国,结果出了意外,你爸只让你高考。”
“这我倒没听说过……”李昶努力回忆一些细节,“不过我去学校前,我爸确实给我说过老师靠谱,有什么事都能找他,其他的……对了,校庆这事儿!”
“校庆怎么了?”方觉刚塞了一块哈密瓜到嘴里,含糊着问道。
“明明我们没人给老杨说过我弹钢琴的事儿,偏偏他就来找我,还就在我爸揶揄我之后……”
“李叔揶揄你啥了?”方觉插嘴。
李昶顿住,耳朵有些发红。
“这你就别管了,”他跳过不想细谈的情节,“并且表演的这件事,我爸竟然就轻描淡写地同意了,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方觉也有些后知后觉:“啊……你的意思是,本来你爸就想让你去,结果还……”
李昶咬牙切齿:“对!”
方觉:“啧。”
她见李昶还有些愤愤然,叉了一块看起来很甜的哈密瓜,递到李昶盘里,宽慰道:“不过你看,你爸还是支持你的。”
“这算什么支持。”李昶狠狠地叉起盘里的瓜。
方觉:“你是不是本来自己就想去?”
李昶:“有一点……”
方觉:“如果没有老杨主动找你,你会报名吗?”
李昶沉默后道:“不会。”
方觉:“如果你爸直接让你去报名,你会去吗?”
李昶一口把瓜吃到嘴里,艰难地嚼着。
他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李建言主动去找老杨,他不会主动去争取——他一直以为这是李建言不会同意的活动;而如果是李建言直接让他参加,那他毫无疑问会直接拒绝,并冷嘲热讽一番。
方觉见他不说话,想起之前老杨的话题,犹豫良久,开口想重启之前的话题:“你以后——”
“休息时间到了,你们俩上来吧!”杨严立在二楼楼梯扶手探头,往楼下喊道。
“你刚想说什么?”李昶没有立刻回应。
“没什么,走吧。”方觉把话咽了回去。
勇气像吹满气的气球,不小心戳一下,就焉了。
方觉想,自己大概还是没有做好听到答案的准备。
最后一天送走老杨后,两人累瘫在沙发上,一人端着一听可乐闲聊。
这几天,已经让两人对即将到来的高三生活升起了敬畏之心。
特别是李昶,对方觉的学习作息又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李昶愕然:“所以你早上在车上不是眯眼睡觉?”
方觉:“我不是戴着耳机吗,可以听英语呀。”
李昶又问:“那你晚自习结束后还学吗?”
方觉坦白:“在楼下遛弯的时候顺便背课文,回家之后梳理下错题和思维导图什么的。”
李昶再问:“老实交代吧,还有没有背着我学习的时候?”
方觉歪头仔细想了想:“语文课做数学题,英语课做物理题,这算背着你学习吗?”
李昶很难界定这到底算不算。
他以前确实以为方觉轻轻松松就考了第一,导致他在学习时,也有些羞于表现得太努力——如果比第一名还努力,但考得还不够好,那岂不是很丢脸。
现在看来,方觉比他想象的要努力得多。他能想到的空闲时间,方觉几乎都利用了起来。
所以并不是方觉可以轻松地当这个第一名,而是她已经把随时学习当做了一种习惯,所以她才能做到游刃有余。
而他,还内耗在“如果我努力了还没有考好那是不是有些丢脸”的情绪中。
李昶好奇地问:“你会怕你突然考不到第一名吗?”
方觉闻言笑了:“那肯定呀,没有人能永远当第一名。”
“那你怎么消解?”
“消解?接受现实嘛,我只能做好自己能做的,其他的就听天由命啦。”方觉向李昶的方向举起自己的那听可乐,“希望你也可以。”
场面有些滑稽。
方觉瘫在沙发上精气神全无,明明是在说她自己,突然又没头没脑朝他举起那听喝了大半的可乐。
希望他也是。
不要再想太多,在冲向未来的路上,只管前行。
不论别人会怎么评价你做的努力。
不论别人会怎么看待你的目标。
做自己能做的。
然后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李昶看着手里被捏得有些变形的可乐罐良久,终于也笑着举起来,和方觉空中对碰,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