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上真有起死回生吗?严寄相信是有的,要不然,他怎么活到了现在呢?
数月前,他以为自己必死无疑,那板子“啪啪啪”打在臀部,痛不欲生,像是屠夫刀俎下的肉,想来他的臀部很快就会被剁成肉泥,不,应是比肉泥还要烂。
他痛晕过去了,醒来时,已经被黑白无常带至阴曹地府,可这地府的房子怎么和人间的一模一样?
偶有几株野草缠绕门楣,阵阵冷风拍打纸糊窗子,却怎么也进不来,房中定有人提前清扫过,是为了迎接他吗?他从未受到如此重视,看来这地府还不错。
但地府的日子也没舒服到哪里去,他总是精神恍惚,半梦半醒,身子也动不了,为何孟婆还不来给他喂汤药?他只盼下辈子能投个好胎,再也不用被人逼着,去干那些腌臜事了。
孟婆终于来了,怎么是个男人?还扒他裤子!
这是在——给他的伤口上药吗?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他竟然还活着!!!
严寄狂笑不止,臀部的伤口频繁抽搐,在阻止他笑,孟婆也被他吓得愣在原地,他才不管呢,好不容易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俗话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的福气在后头呢。
可笑着笑着,他就笑不出来了,只要他活着,就要对苏屹楼言听计从。
好像,还是死了更好。
他被苏屹楼安置在郊外的草屋养伤,孟婆每日都来,给他上药、送吃食。孟婆是个哑巴,无论同他说什么,都得不到回答。可严寄天天都要问,他心中万千疑惑,不问出来他憋得慌。
他的伤势渐好,前段时日,能下床走动了。臀部的伤口粗粝多褶皱,走路时有些许撕扯感,他手掌绕后,轻托臀部,脚上的靴子拖地而行,走得很慢。
孟婆提着药箱食盒又来了,严寄又问:“苏相为何不把我接回苏府,反而在这里养伤?”
“苏相就没有让你给我带话吗?”
“我叫严寄,你叫什么?”
“今日吃什么啊?”
……
许是被他问烦了,孟婆手中纱布一甩,道:“哪来的什么苏相?你伤的是臀部,又不是脑子,是谁把你害成这样,还想着回苏府呢?我家主子菩萨心肠,费尽救下你,你倒好,连自己的救命恩人都能搞错。”
原来他不是哑巴,可笑,他怎会认为是苏屹楼救了他,还日日念叨苏屹楼,想来孟婆对他的愚蠢忍无可忍,这才出言嘲讽他。
严寄面如土色,问道:“多谢,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敢问阁下的主子是…?”
孟婆又不说话了。
他喋喋不休问了许多新问题,孟婆全当听不见,直到今日,他的伤痊愈了,孟婆像往常一样来照顾他,道:“我家主子来了。”
他顿时放下香味扑鼻的食盒,跑出卧房,院中有人坐在木椅上,只看背影,也知是个贵人。
华服不染纤尘,金相美玉纯容清越,这是世人对他的赞许,在他下令杖毙自己之前,严寄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杀了他,又救了他,到底要做什么?严寄口未开腿先软,跪倒在温屿白背后,心惊肉跳等待灾祸降临。
“你大病初愈,无需如此。”
温屿白的声音一如既往,平波无澜,他要杖毙自己时,也是这样平静说出,像那凉水下肚,无毒无害,从喉关侵占全身,敲骨吸髓。
温屿白的手靠近他,如同蝎子甩着尾巴,随时能要他的命,他猛地向后缩,不敢抬头。
最后是孟婆将他扶起,温屿白道:“你来温府监视我,非你所愿,只因苏屹楼用你家中老母性命要挟,你的卖身契还在苏家手中,你不得不从。”
“你为人老实忠厚,苏府也没有培养你当细作的本事,苏屹楼分明有更好的选择,却要派你来我府上,你不觉得可疑吗?”
温屿白说的严寄亦不解,他在苏府只是最下等的仆从,也从未干过鸡鸣狗盗之事,苏屹楼为何选中他?
温屿白继续道:“苏屹楼看重你心存良善,所以你的结局只能是个‘败’字,苏屹楼就是要你失败,因为你是他试探我的工具,在你离开苏府之时,就是弃子。”
“我若对你心慈手软,只是将你驱逐出府,他日,苏屹楼就会源源不断往我府上送人,可我当着全府的面把你活活打死,且不说其他细作是否恐慌,就是苏屹楼也要掂量一二,毕竟,他还不敢同我这样心狠手辣之人撕破脸面。”
“我猜,你从未见过苏屹楼。”
温屿白怎么连这个都知道?他的确没有见过,哪怕要他去温府当奸细,都是苏府的管家交待的,苏屹楼从始至终没有露面。
“你母亲和卖身契都捏在苏屹楼手上,苏屹楼笃定,你若活着,一定会回苏府,一个失败的细作,会有什么下场?就算我放过你,可苏屹楼呢?”
严寄身形不稳,得亏孟婆在旁搀扶才不至于摔倒,这么说,他还是难逃一死吗?
温屿白安慰道:“不用害怕,你活着苏屹楼不会放过你,可你已经死了,死在了温府,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