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温莞尔,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划,算是安抚。
说书台上,今日唱的倒不是《春妖缘》,而是一段本地流传的、关于“河神娶亲”的志怪故事。故事老套,但说书先生讲得绘声绘色。然而,余温却敏锐地注意到,故事里提到“平息河神之怒”的方法,除了传统的祭祀三牲,还特别强调需要“至诚之心”与“纯净愿力”凝聚的“心香”,并由“有缘之人”于“月晦之夜”在“老河神庙”遗址前祈福,方能奏效。
“至诚之心”、“纯净愿力”、“有缘之人”、“月晦之夜”、“老河神庙遗址”……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在知晓“愿灵”培育与信仰窃取内情的余温听来,透着浓浓的不祥与刻意引导的意味。
“这故事,流传多久了?” 余温招手叫来伙计,状似随意地问。
“客官,这故事可久了,怕不得有上百年?老人们都这么说。不过最近一两年,信的人好像特别多,尤其是家里有难处的。”伙计热心道,“据说还真有人去老河神庙那儿诚心祈福,然后难关就过了呢!所以啊,信的人更多了。”
余温谢过伙计,与卓越对视一眼。百年流传的故事,近期突然“显灵”,吸引更多“至诚愿力”……这模式,与慈恩寺的“香火异常”何其相似!两者之间,是否有关联?这临渊府地界,恐怕不止一个“信仰收集点”!
傍晚,与令蕊、邱守、琼仰、什罗在隐秘处汇合。他们今日也各有收获。
令蕊:“慈恩寺方丈‘慧明’,表面德高望重,但我暗中观察,他接见某些‘大香客’时,眼神偶尔会闪过极淡的金色流光,不似佛门慈悲,倒有种……空洞的摄取感。后山旧禅院守卫森严,有阵法波动,非佛门正统。”
邱守:“老河神庙遗址我去看了,荒废已久,但近期确实有人频繁活动的痕迹,且残留的愿力波动……很‘干净’,但干净得不自然,像是被特意提纯过。”
琼仰:“城内几处小庙宇,供奉杂神野祠的,香火也有不同程度异常增长,模式类似。另发现两起人口失踪案,失踪者皆是在去慈恩寺或老河神庙祈福后不久失踪的,家人报官无果,私下传言是被‘神选’了。”
什罗:“影牙暗线回报,西牛贺洲‘无垢禅林’遗址的时空异常波动,与北境‘冰脉暗道’的‘有序混沌’韵律,存在某种数学上的共振谐波。而临渊府地脉深处……检测到极其微弱的、与这两处同源的背景‘杂波’。”
线索开始交织成网!临渊府很可能是一个重要的、正在进行中的“信仰愿力收集与转化”节点!慈恩寺与老河神庙是明暗两个主要“采集点”,而那些失踪者……恐怕凶多吉少,很可能成为了培育“伪·愿灵”或进行其他邪恶仪式的“材料”!
“月晦之夜,就是明晚。” 余温沉吟道,“老河神庙遗址必有动作。慈恩寺后山也需探查。我们分头行动。”
计划商定:余温与卓越负责探查更显诡异的老河神庙遗址;令蕊与邱守监视慈恩寺,伺机潜入后山;琼仰与什罗则在外围策应,并监控全城异常灵力波动。
夜色渐深,众人散去准备。
回到客栈房间,卓越检查着随身武器和符箓,神情专注。余温则坐在灯下,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心神沉入一丝,感应着那支被卓越贴身收藏的柳叶绒花。白天在市集买下后,他确实趁卓越不备,悄然将一缕极细微的、融合了自身春神本源与一丝坚韧神魂印记的法力,注入了绒花核心。此非监视,而是一重保险。若卓越遭遇致命危机或强烈神魂攻击,这缕法力会触发,形成一道护盾并向他发出强烈预警。此事他未言明,只因深知卓越性情,若知晓,定不肯接受这份“暗中保护”,甚至可能觉得被小觑。
“在看什么?” 卓越收拾妥当,见余温静坐,开口问道。他的语气比之前自然了许多,少了些刻板的冷硬。
余温睁开眼,笑了笑:“没什么,养养神。你也累了一天,早些休息,明晚怕是不轻松。”
卓越走到他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忽然低声道:“今日在茶楼……那些议论,你别放在心上。” 他指的是那些关于《春妖缘》的闲话。
余温挑眉,故意道:“哪些议论?说我们仙妖殊途的?还是说我们早就在一起逍遥快活的?”
卓越耳根又红了,瞪他一眼:“……都有。”
“那你呢?” 余温靠近些,声音轻柔,“你在意吗?”
卓越被他突然的靠近和直白的问话弄得心跳漏了一拍,视线飘向一旁跳动的烛火,喉结动了动,声音更低:“我……我只在意你怎么想。” 这话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会脱口而出如此直白(对他而言)的话,顿时整张脸都烧了起来,恨不得立刻夺门而出。
余温眼中笑意漫开,如春水漾波。他喜欢看卓越这副别扭又诚实的模样。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卓越放在膝上、微微握拳的手。“我的想法啊……” 他拖长了调子,看着卓越紧张得睫毛都在颤,才慢悠悠地说,“我觉得他们说得不够精彩。我们的故事,可比戏文里写的,有意思多了。”
卓越猛地转回头看他,墨青色的眸子里映着烛光和余温温柔的笑脸,心跳如擂鼓。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一个单音:“……嗯。” 然后像是被烫到一样,飞快地转回头,但被余温握着的手,却没有抽回,反而悄悄放松,指尖微蜷,勾住了余温的手指。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交织的呼吸和手掌相贴的温度。许久,卓越像是自言自语般,用极轻极轻、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遇到你,才是最有意思的事。”
余温听得真切,心中软成一片,却故意侧了侧头,含笑问:“嗯?卓越,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卓越身体一僵,随即像炸了毛的猫,猛地抽回手(虽然动作有点虚),站起身,丢下一句“没什么!该休息了!” 便快步走到自己床边,背对着余温坐下,开始……假装很认真地脱靴子,只是那通红的耳廓和略显慌乱的动作,彻底出卖了他。
余温看着他害羞到近乎慌乱的背影,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清朗愉悦,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卓越的背影更僵了,几乎要冒烟。
这一夜,有人唇角带笑安然入梦,有人怀揣绒花(和滚烫的心事)辗转难眠。而临渊府的夜色深处,暗流正在无声汇聚,只待月晦之夜的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