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晦之夜，无星无月，夜色浓稠如墨。

临渊府白日里的喧嚣沉淀下去，只余打更人悠长的梆子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城西废弃的老河神庙遗址，位于一段早已干涸的旧河道旁，残垣断壁隐在荒草古树之中，平日里人迹罕至，今夜却隐隐有异样的气息流转。

余温与卓越悄然潜至外围。卓越今夜果然换了装束——并非一贯的玄黑，而是一身介于墨蓝与深紫之间的劲装，衣领袖口绣着银线勾勒的暗纹，似藤蔓又似流云，行动间偶有微光闪过，衬得他冷峻的眉眼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属于花妖的、内敛的华丽。发髻依旧利落，只是那支柳叶绒花被他妥帖收在怀中更深处。

余温看在眼里，唇角微弯，传音道：“这身很好。”

卓越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回头，只从鼻腔里轻轻“嗯”了一声，耳根在黑暗中悄悄发热。他近日确实越发在意这些，尤其是与余温一同行动时。倒非刻意，只是……不想总是那副生人勿近的阴沉模样。花妖本性里对色彩与形态的喜爱，似乎在余温身边被悄然唤醒。

“庙内有灵力波动，人数不多，但能量凝练，带有强烈的愿力牵引和……血腥气。” 卓越迅速收敛心神，墨青色的眸子在黑暗中锐利如鹰，低声分析。他如今与余温说话，语句明显流畅许多，不再惜字如金。

“与慈恩寺方向隐隐有呼应。” 余温闭目感知片刻，腕间的玉兰花手链传来极细微的、属于令蕊那边的同步感应——慈恩寺后山亦有异动，阵法波动加剧。“看来两处果然是同一张网上的节点。按计划，潜入，见机行事，首要目标是弄清仪式本质和幕后联络方式。”

两人身形一晃，如同融入夜色的轻烟，避开外围几个看似普通、实则眼神呆滞逡巡的“更夫”，悄无声息地贴近了破败的庙墙。残破的阵法痕迹对余温而言形同虚设，他指尖春灵轻点，便打开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庙内景象与外界荒凉截然不同。中央原本坍塌的神像底座被清理出来，刻画着一个以暗红色颜料（散发着铁锈与奇异香料混合的味道）绘制的复杂阵法，阵法核心摆放着几件物品：一个气息阴寒的骨制香炉，三盏跳跃着惨绿色火焰的油灯，以及……几缕用红绳束着的、明显属于不同人的头发。

七八个身着灰色斗篷、兜帽遮面的人影围在阵法四周，低声吟唱着拗口晦涩的咒文。他们的声音空洞而麻木，身上散发的愿力波动纯净得诡异，正是被“提纯”后的信徒特征。为首一人身形高瘦，手持一柄非木非金的古怪权杖，杖头镶嵌着一颗浑浊的、仿佛有暗流涌动的珠子，正是他在主导吟唱，并将从信徒身上抽取的“纯净愿力”与阵法从地下引出的某种阴冷气息（疑似被污染的本地水脉残灵）混合，注入那骨制香炉。

香炉上方，氤氲着一团不断扭曲变幻的、乳白色中夹杂灰黑丝线的雾气，雾气中隐约传来细微的、充满痛苦与祈盼的啜泣和呢喃——那是被剥离和扭曲的愿力本质，正在被某种力量强行塑形。

“是在制造‘怨愿凝核’。” 余温瞳孔微缩，传音给卓越，语气凝重，“并非完整的‘伪·愿灵’，更像是某种更基础、更便于传输或引爆的‘愿力炸弹’原料。看来这里是一个‘加工点’。”

卓越点头，目光锁定那主持者：“抓他，问出上线下落。”

就在两人准备动手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主持者似有所觉，猛地抬头，兜帽下两点猩红的光芒亮起，权杖重重顿地：“有扰祭仪者！”

霎时间，阵法光芒大盛，那团扭曲的愿力雾气骤然扩散，化作无数张痛苦哀嚎的人脸，朝着余温与卓越隐匿的方向扑来！同时，地面阵法纹路蠕动，竟钻出数个由浑浊泥水与愿力杂糅而成的、形态不定的人形怪物，嘶吼着扑上！

暴露了！

余温与卓越不再隐藏，同时现身。春酲剑碧光乍亮，一剑挥出，春意盎然中带着凛然净化之力，将扑到近前的人脸雾气涤荡一空。卓越月华长剑出鞘，清冷剑光如瀑，精准地点在那些人形怪物的核心“浊核”上，一剑一个，干脆利落。

“留活口！” 余温提醒，春云练同时飞出，如灵蛇般卷向那主持者。

主持者怪笑一声，权杖上的浑浊珠子骤然爆开一团暗光，竟短暂抵住了春云练的缠绕。他口中咒语一变，剩余几个灰袍信徒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竟如同蜡像般融化，全身精血与残存愿力被强行抽出，汇入那骨制香炉！

香炉剧烈震颤，炉盖砰然炸开，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混合了极致祈愿与绝望怨毒的暗红色血雾冲天而起，血雾中，一个模糊的、有着三只扭曲手臂的庞大虚影迅速凝聚，散发出堪比真仙的凶戾气息！

“以生魂血祭，唤‘三臂秽神’投影！” 主持者声音尖锐，带着疯狂，“杀了他们！”

那血影秽神咆哮一声，三只手臂分别抓向余温、卓越和仍在操控春云练的余温本体，速度快得惊人，腥风扑面，带着腐蚀灵智的污浊意念。

“小心，这东西能污染神魂！” 余温疾退，春酲剑连点，道道碧色剑莲绽放，试图净化血雾。卓越则悍然迎上，月华长剑与一只血臂硬撼一记，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血臂被斩开一道口子，但流淌出的污血反而化作更多小蛇般的血雾缠向卓越。

战斗瞬间白热化。这“秽神投影”实力不俗，更麻烦的是其攻击附带强烈的精神污染与灵力侵蚀。余温的春灵净化虽有效，但消耗颇大；卓越的月华破妄能斩开血雾，却难以彻底消灭那源源不断的怨毒意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