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辰坐在了之前的凳子上,目光落在楚怀瑾紧闭双眼、苍白疲惫的侧脸上。
萧明奕站在稍远些的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简,眉头微蹙。
苍冥则靠回了窗边,双臂环抱,暗金色的眸子望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冷硬,周身依旧散发着一种压抑的不甘与烦躁。
四个人,就这样,被困在一种粘稠而滞涩的寂静里。
空气仿佛都凝成了固体,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分量。
打破这片死寂的,是床上那个一直闭目沉默的人。
楚怀瑾依旧没有睁开眼睛,只是那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细微地、持续地颤动着,仿佛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风暴。
她的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极其微弱,几乎听不见声音。
然后,一声极轻、极淡,仿佛只是无意识叹息般的呢喃,从她苍白的唇间逸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凝固的空气中:
“……还怪疼的。”
声音很小,很哑,带着重伤初愈后的虚弱,和一种近乎孩童般的、直白的委屈。
没有具体的指向,没有抱怨,就只是简单地陈述一个事实——疼。
然而,就是这轻飘飘的、仿佛随口一说的四个字,却骤然拧开了她心底那扇被强行锁死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闸门。
话音落下的瞬间,楚怀瑾那一直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抖起来。
紧接着,大颗大颗晶莹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争先恐后地从她紧闭的眼角汹涌而出,迅速漫过苍白的脸颊,滑入鬓边的黑发,打湿了枕畔。
起初只是无声的流淌,随即,压抑的、破碎的哽咽声,不受控制地从她喉咙深处泄露出来。
她试图咬住嘴唇阻止,却只是让那哽咽变得更加颤抖和绝望。
身体也开始无法抑制地微微蜷缩,肩膀轻轻耸动着,像一个终于承受不住重压、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崩溃的孩子。
不是嚎啕大哭,没有太大的声响。
或许是因为这一次的伤,真的太重,离死亡太近,那溶洞里的黑暗、冰冷和濒死的恐惧,至今仍盘踞在骨髓深处,让她在深夜里惊醒时,指尖依旧残留着那时的战栗。
或许是因为,刚才在张老师他们面前,强行按下所有委屈、扮演轻松的那个过程,耗尽了她在重伤后本就岌岌可危的情绪防线,此刻反弹而来的酸楚和疲惫,如同海啸,瞬间将她淹没。
又或许是因为,此刻守在她身边的这三个人,是她在经历了生死并肩、共同进退之后,心底深处唯一能够彻底信任、能够允许自己展现出脆弱一面的存在。
于是,那句轻飘飘的“还怪疼的”,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成了她对自己、对他们,最直白的一次求救和坦诚。
墨辰在听到那句话时,整个人就僵住了。
他看着那汹涌而出的泪水,听着那压抑破碎的哽咽,心脏带着尖锐的痛楚和一种铺天盖地的心慌。
他几乎是手足无措地、猛地站起身,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为她擦去眼泪,想要将她拥入怀中,却又在即将触碰到她时,僵在了半空,生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更加难过,或者……惊散了这难得流露的脆弱。
萧明奕的指尖猛地收紧了玉简,指节泛白。
他看着楚怀瑾无声崩溃的模样,那向来平静温润的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近乎疼痛的震动。
他抿紧了唇,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一步,默默地将一方干净的、带着清冽寒梅香气的素白帕子,轻轻放在了楚怀瑾的手中。
苍冥反应最大,他猛地转回头,暗金色的眸子里,所有的烦躁与不耐,在看到楚怀瑾满脸泪痕、蜷缩哽咽的瞬间,如同被狂风卷走的沙砾,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惊愕、了然,以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手足无措的凝滞。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环抱的双臂,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目光紧紧锁在床榻上那个颤抖的身影上。
洞府内,只剩下那压抑的哽咽声,和三个人沉重而心疼的呼吸声。
她哭得毫无形象,也顾不上什么仪态风度。
十七岁,在这个世界的人看来或许已经不小,可在她原本的时空,还是个没有脱离稚气、对未来满怀憧憬的高中生。
她本该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在父母的羽翼下无忧无虑,或许会因为一次考试失利而沮丧,因为一场暗恋无果而神伤,但那都是属于青春的、带着甜蜜酸涩的烦恼。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被突兀地抛入蛮荒森林,在恐惧中学会杀戮。
在一次次系统冰冷的声音里,被迫踏上一条条九死一生的险途。
外门大比擂台上血肉模糊的坚持,蚀骨河源头溶洞里与秽魔同归于尽的绝望……
每一次,都在生死边缘徘徊。
每一次,都像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必须变得更强,更快,更狠。
更荒谬的是,这份变强的动力,并非源于对力量的渴望或仙道的追求,而是源于一个她无法抗拒的系统,和一群她莫名其妙就要保护的人。
这话有些自私,可事实就是如此。
张老师、宋亦诚、李哲、向暖……他们的安危,像沉重的锁链,捆缚在她身上,逼着她必须走在最前面,而她又因此获得了额外的机遇,让这份责任,更加无疑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才十七岁。
也会怕黑,怕疼,怕一个人面对那些狰狞恐怖的邪祟。
也想在受伤的时候有人安慰,在害怕的时候有人依靠,在不知所措的时候,能看向别人,而不是自己明明慌得要死,却要强撑着一边头脑风暴,一边安抚别人。
可这些,她都不能表露。
因为她是最前面的,是希望,她一旦示弱,身后那些依靠她的人,又该如何自处?
所以她必须是那个“没问题”的楚怀瑾,是同伴们的主心骨,是师长眼中可以信赖的、坚韧的弟子。
她习惯了流血不流泪,习惯了把恐惧吞进肚子,习惯了用插科打诨和满不在乎的笑容,来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
直到此刻。
她终于放任自己,像一个真正十七岁的、受了委屈又无处诉说的女孩那样,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