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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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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她的修为最高,因为她被系统“特殊关照”,因为她……好像总是能奇迹般地活下来,完成任务。

她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个。

所以她必须上。

无论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是九幽炼狱,她都必须咬着牙,迈出那一步。

因为她不能退。

她退了,任务失败,那冰冷的、毫无转圜余地的“惩罚”,会毫不留情地打在每一个同伴身上。

张老师、宋亦诚、李哲、向暖、宋雨……所有和她一起被抛入这个世界的、她在乎的人们身上。

她怎么能让那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她必须是能打的。

必须是顽强的。

必须是在绝境中也能爆发出力量、撕开一条生路的那个。

一次又一次。

系统冰冷的逼迫,像最残酷的熔炉,将她这块凡铁反复煅烧、捶打、淬炼。

她确实因此飞速成长,从森林里狼狈求生的少女,变成了如今内门中声名鹊起、战力卓绝的楚怀瑾。

她拥有了曾经不敢想象的力量。

她该庆幸的,不是吗?

可是……

为什么……还是会觉得这么疼呢?

那些伤口,那些濒死的恐惧,那些独自支撑的孤独,那些不得不舍弃的柔软和依赖……

它们并没有随着实力的提升而消失,只是被一层层坚硬的壳包裹起来,沉在心底最深处,在每一次耗尽力气、意识模糊的时候,翻涌上来,啃噬着她。

她是人。

不是系统设定的、不知疲倦、没有恐惧的任务机器。

她会疼,会怕,会累,会在深夜里因为思念另一个时空的父母而默默流泪,会面对墨辰那双盛满痛楚的眼睛时心碎成粉末,会……委屈。

为什么偏偏是她?

为什么要把这样的重担,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为什么连一点点退缩、一点点软弱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黑暗的梦境里,没有答案。

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疼痛,和那些反复上演的、独自浴血的画面。

“好痛……” 破碎的呓语,从她干裂渗血的唇间,极其轻微地逸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掩饰的脆弱。

“……为什么啊……”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仿佛用尽了她此刻灵魂里所有的力气。

蜷缩在冰冷黑暗中的意识,像一个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和坚强、遍体鳞伤的孩子,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对着这残酷而毫无道理的命运,发出最微弱、却也最执拗的质问。

为什么,要把她逼到这一步?

为什么,连喊疼的资格,似乎都成了一种奢侈?

三人守在床前,墨辰不懂,萧明奕和苍冥也不懂。

在他们眼中,楚怀瑾的行事,充满了矛盾与费解。

她明明不是争强好胜、迷恋虚名的性子,却曾在外门大比中,以近乎自毁般的姿态,死守着那个“第一”的名次,血染擂台,半步不退。

她明明对危险有着清晰的认知,却总是接下那些一听就凶险万分的任务,比如这次蚀骨河,然后一声不吭,独自前往,落得个重伤濒死、险些葬身荒野的下场。

更让他们无法理解的是,楚怀瑾那一帮来自回春堂的同窗,还有那位看起来沉稳可靠的张老师。

他们显然知道些什么,知道她要去哪里,去做什么,可他们却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她离开,看着她去“送死”,事后除了担忧和愧疚,竟也无能为力,甚至……连解释都如此苍白无力。

这天下午,张老师带着宋亦诚、李哲、向暖、宋雨几人,前来探望。

洞府内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滞。

楚怀瑾半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精神比前两日稍好些,但眉宇间那股沉郁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病气,依旧清晰可见。

墨辰守在床边,沉默地削着一枚苹果,动作细致,却周身散发着一股低气压。

萧明奕坐在稍远些的桌旁,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几株新送来的温养药材。

苍冥则抱臂靠在窗边,暗金色的眸子扫过进门的一行人,嘴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张老师上前,仔细询问了楚怀瑾的伤势恢复情况,眉头始终未曾舒展,只反复叮嘱要静养,不可再劳心劳力。

宋亦诚等人围在床边,关切地问东问西,看向楚怀瑾的眼神里,充满了后怕和心疼。

一切看似寻常。

直到苍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冷飕飕的、不加掩饰的讥诮,打破了这表面温和的气氛:

“张老师,还有你们几位,” 他目光在张老师和宋亦诚等人脸上缓缓扫过,暗金色的眸子里没有温度,“我倒是好奇。楚怀瑾这次去蚀骨河,你们……事先是知道的吧?”

洞府内瞬间安静下来。

连墨辰削果皮的动作都停下了,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面色骤然变得难看的张老师等人。

宋亦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哲轻轻拉了一下袖子,向他微微摇头。

向暖和宋雨也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张老师深吸一口气,迎上苍冥审视的目光,又看了看旁边沉默注视的墨辰和萧明奕,脸上浮现出深深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与苦涩。

他知道苍冥的质问并非恶意,只是一种对同伴不明不白涉险的愤怒和不解。

可他无法解释。

系统。

任务。

抹杀。

这些字眼,像无形的屏障,横亘在他们这些穿越者与这个世界的人之间。

“苍冥小友,” 张老师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避开了问题的核心,只沉声道,“怀瑾这次行事……确有欠妥,她伤势如此之重,我们……同样痛心疾首,往后,定会严加约束,不再让她如此……冒险。”

苍冥嗤笑一声,显然对这个避重就轻的回答极为不满。

他看着张老师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愧疚和无力,看着宋亦诚他们欲言又止、眼神闪躲的样子,又看了看床上楚怀瑾那平静得近乎麻木的脸,一股邪火直冲头顶。

“约束?痛心?” 苍冥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不解,“你们明知道那地方多危险!明知道她可能会死!为什么当初不拦着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们?就看着她一个人去?!你们是她最亲近的师长同窗,就这样……眼睁睁地什么都不做?!”

他的质问,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剖开了张老师等人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也狠狠戳在了楚怀瑾的心上。

她能感觉到张老师身体的僵硬,能看到宋亦诚瞬间泛红的眼眶,李哲紧抿的唇线和向暖宋雨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们不是不拦,是不能拦。

不是不说,是不能说。

可这些,她同样无法宣之于口。

洞府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窒息。

墨辰握着那枚削了一半的苹果,指节微微泛白,目光在张老师、楚怀瑾和苍冥之间来回,眉头紧锁,眼底是翻涌的疑惑。

萧明奕也放下了手中的药材,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最终,张老师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深深地看了楚怀瑾一眼,又疲惫地移开了视线。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碗刚刚被墨辰放下的、温度正好的汤药,动作有些僵硬地,重新走到床边。

他没有理会苍冥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也没有去看墨辰探究的眼神。

只是低着头,用那双曾经执笔书写锦绣文章、如今却布满薄茧和些许颤抖的手,端起药碗,拿起玉匙,极其缓慢、极其细致地,舀起一勺药汁,然后,凑到嘴边,轻轻地、反复地,吹着气。

动作笨拙,甚至有些生硬。

他吹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此刻天地间最重要的事,就是将这一勺药吹到合适的温度。

然后,喂给床上那个他视如己出、却又不得不一次次看着她踏入险境、遍体鳞伤的孩子。

他的目光,不敢与她对视,只是死死盯着那勺黑色的药汁,仿佛那里面,承载了他所有无法言说的歉疚、无力、和那份沉重到无法背负的师长之责。

楚怀瑾看着张老师微微颤抖的手,看着他低垂的眼睑下掩饰不住的痛苦,鼻尖猛地一酸。

她张开嘴,顺从地咽下那勺药。

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

还有另一种,更沉重、更难以言喻的……苦涩。

洞府内,只剩下张老师那一声声,轻微而执拗的,吹气声。

楚怀瑾清楚自己的痛苦,那份被系统逼迫、独自面对生死、不得不一次次将脆弱掩埋的孤独与委屈,像冰冷的藤蔓,日夜缠绕着她的心脏。

但她同样清楚地知道,她的痛苦,并非孤例。

张老师脸上的每一条新增的皱纹,每一次欲言又止的叹息,每一次看着她伤痕累累归来时,那瞬间苍老黯淡下去的眼神……

他作为师长,作为这群异世学子中唯一的长辈,承受的压力与煎熬,或许比她更甚。

他不仅要担忧她的安危,还要背负着无法保护学生、甚至“眼睁睁”看着她去“送死”的愧疚与无力。

苍冥那尖锐的质问,像是一把盐,狠狠洒在了张老师早已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而他,除了沉默地、一遍遍吹凉那碗苦涩的药汁,竟连一句像样的辩驳和解释都做不到。

还有宋亦诚他们。

那些曾经在森林里互相扶持、在回春堂相依为命的同伴。

他们的那份因“知情”却“无力”而产生的、难以言说的隔阂与距离,楚怀瑾都看在眼里。

她明白,在她为了“保护”他们而一次次玩命的同时,无形中也在他们之间,竖起了一道名为“责任”与“牺牲”的高墙。

她必须坚强,必须独当一面,不能在他们面前流露出丝毫的软弱和恐惧,因为她是“走在前面的那个”,是屏障。

可这份刻意维持的强大,何尝不是一种疏远?

何尝不让那些同样在乎她、想为她分担的人,感到挫败和……被排除在外的难过?

这些,她都懂。

所以,当苍冥用那种近乎残酷的直白,撕开这层温情脉脉又沉重无比的幕布时,楚怀瑾心中涌起的,除了被戳破隐秘的难堪,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心疼、愧疚与无尽疲惫的复杂情绪。

她心疼张老师的无力,愧疚于让同伴们承受这种“知情者”的折磨,也疲惫于自己必须永远扮演那个“没问题”的角色。

她看着张老师那双微微颤抖、笨拙吹药的手,看着宋亦诚他们欲言又止、眼圈泛红却强作镇定的模样,心底那层冰封的隔阂,似乎也在这一刻,被这无声的、沉重的爱与痛,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在他们面前,她不能崩溃,不能示弱。

她是他们的主心骨,哪怕这主心骨早已千疮百孔。

于是,在张老师将那勺吹凉的药递到她唇边时,楚怀瑾努力地扯了扯嘴角,脸上重新挂起了那副惯有的、带着点戏谑和满不在乎的笑容。

她咽下药,目光在张老师紧蹙的眉心和眼角的细纹上转了转,故意用轻快的语气调侃道:

“张老师,您这眉头再皱下去,皱纹都能夹死蚊子了!放心啦,我命硬着呢,阎王爷都不敢收。”

她又转向宋亦诚他们,眨了眨眼:“这次纯属失手,大意了,没闪开,下次肯定注意!你们别一个个哭丧着脸,好像我马上就要驾鹤西归似的,多不吉利啊。”

她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小菜一碟”的漫不经心。

苍冥那双暗金色的眸子,一直牢牢地锁在她脸上。

看着她明明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痛楚和疲惫,却强撑着挤出笑容,用插科打诨来粉饰太平,试图将所有的沉重和危险都轻描淡写地揭过。

他心中的怒火,像被泼了一盆冰水,嗤啦一声,熄了大半,只剩下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无奈、了然与一丝极淡疼惜的复杂情绪。

他抿了抿唇,终究没有再继续咄咄逼人地追问或讽刺。

只是抱着手臂,将目光转向窗外,不再看那场让他心头憋闷又无力改变的“表演”。

张老师和宋亦诚等人,显然也接收到了楚怀瑾这份刻意的“轻松”信号。

他们或许知道她在强撑,或许心中依旧担忧沉重,但此刻,谁也不忍心再去戳破这份薄薄的平静。

张老师只是沉默地、继续一勺一勺,认真地将碗里的药喂完。

宋亦诚他们则配合地笑了笑,顺着她的话头,说了些宗门里的趣事,试图让气氛真正缓和下来。

又坐了一会儿,叮嘱了楚怀瑾好好休息,按时服药后,张老师便带着学生们起身告辞,墨辰和萧明奕起身相送。

洞府的门,轻轻合上。

隔绝了外界的声响,也仿佛抽走了楚怀瑾全身最后一点强撑的力气。

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副刻意营造的、轻快活泼的面具,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粉末。

她缓缓地、极其疲惫地,向后靠在了柔软的床头上,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小片阴影,微微颤动着。

洞府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的鸟鸣。

她静静地靠在床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色彩的玉雕。

刚才那番插科打诨、安抚众人的“表演”,耗尽了她在重伤初愈后本就所剩无几的心力。

直到,脚步声再次响起,由远及近,停在了床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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