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瑾就那样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一个昏沉睡去，一个静静守候。
没有刻意的疏远，没有伤人的话语，没有虚假的伪装。
这是他们之间第一个，真正平静的夜。
差不多两个月，墨辰才养好了身体，外出采药本是例行任务，顺便外出活动活动。
楚怀瑾内心的愧疚作祟，不放心，干脆跟着一起了。
谁料在追踪一株罕见的灵芝时，脚下岩石突然塌陷，几人猝不及防，齐齐坠入一个隐蔽的地下洞穴。
坠落的过程中，楚怀瑾只来得及运转灵力护住周身，便在一阵剧烈的震荡中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从一片混沌中悠悠转醒。
后颈传来钝痛，她扶着额角坐起身，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天然石窟中，石窟中央，有一口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古井，井水无波，却仿佛能吸摄人的心神。
同行的几位师兄师姐也散落在不远处，似乎还未苏醒。
这是哪里？
她心中警铃大作，正要起身查探，那口古井的蓝光骤然暴涨，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整个石窟！
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楚怀瑾只觉得神魂一荡，眼前的景象如同水波般扭曲、变幻……
当她再次能视物时，发现自己竟身处一个极其……暧昧的场景。
这是一个布置得奢华而旖旎的寝殿，空气中弥漫着甜腻的暖香。
而最让她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几乎要当场羞愤自绝的是——在不远处那张铺着柔软锦被的巨大床榻上，墨辰正被束缚在那里！
他依旧是那身红衣，此刻却衣衫不整，领口大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片结实的胸膛。
手腕和脚踝被不知名的、泛着淡淡灵光的红色绳索牢牢绑在床柱上，挣扎间，那绳索更衬得他肤色白皙，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诱惑。
他似乎也刚从昏迷中醒来，桃花眼中带着一丝迷茫，待看清自身处境和站在床前、目瞪口呆的楚怀瑾时，那迷茫迅速被惊愕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所取代。
他尝试挣脱，那红色绳索却纹丝不动，反而因他的动作，让本就松散的衣襟滑落得更低。
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楚怀瑾的大脑一片空白，脸颊烫得能煎鸡蛋。
这个场景！这个该死的场景！是她在某个夜晚，做过的一个带着颜色的梦！
她甚至还记得梦里自己是如何……如何靠近……
这口破井？！
它能映照并拉入陷入其中之人记忆最深、或最隐秘的梦境！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梦？！
为什么自己要多管闲事跟过来！！！
楚怀瑾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干脆让这幻境塌了算了。
她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去看墨辰此刻的表情，尤其是他那双因为此刻境况而显得格外……勾人的桃花眼。
“咳……”她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和尴尬，“这、这是个幻境……我们……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她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挪到床边，低着头，手指哆嗦着去解那绑在他手腕上的红色绳索。
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那触感让她像被电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再次上前。
墨辰起初也是震惊且窘迫的，但看着楚怀瑾那副从耳根红到脖子、眼神乱瞟就是不敢看自己、解个绳子都手忙脚乱快要同手同脚的模样，他眼底的惊愕渐渐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所取代。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楚怀瑾终于将那该死的、在她梦里象征着某种情趣的红色绳索全部解开。
期间她的手指无数次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腕、他的手臂，每一次都让她心跳漏拍，感觉自己快要因为过度尴尬和羞耻而窒息身亡。
绳索解开，墨辰坐起身，慢条斯理地将散乱的衣襟拢好，动作间依旧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风流韵致。
他没有立刻追问这诡异的梦境，只是抬眸看向依旧不敢与他对视、强作镇定的楚怀瑾，声音带着一丝刚醒的低哑，和某种了然的平静：
“现在，可以研究怎么出去了？”
楚怀瑾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几乎是扑向寝殿的墙壁，开始装模作样地研究上面的纹路，试图找出幻境的破绽，心里早已将那个曾经做春梦的自己鞭挞了一万遍。
楚怀瑾你个lsp！这下彻底社死了！
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
而坐在床榻上的墨辰，看着她几乎要嵌进墙里的背影，指尖轻轻拂过刚才被她触碰过的手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涟漪。
楚怀瑾面对着冰冷，或许并不那么冰冷的墙壁，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大脑完全不受控制，像一锅被煮得咕嘟冒泡的、颜色可疑的粥。
这墙……这墙的纹路怎么好像他锁骨……
不对！我在看墙！墙！
墨辰刚才……真的好白啊，被红绳子衬得……
住脑！楚怀瑾！是墙白！不是他白！
可他拢衣服那个动作，慢条斯理的，指尖还泛着点刚才挣扎后的红……好像……好像事后清晨……
啊啊啊我在想什么？！
她拼命摇头，试图把这些乱七八糟、色彩斑斓的画面甩出去。
可越是压抑，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墨辰被缚时那迷茫又带着一丝脆弱的神情，他病中拉着她手卑微祈求的可怜模样，交替在她脑海中闪现，最后竟然诡异地融合成一个更大胆、更荒谬的念头——
好想……好想让他哭出来……看看那双桃花眼含着泪光，会是怎样……
“砰！”
一声闷响。
楚怀瑾终于受不了这内心的酷刑，额头重重磕在了面前的墙壁上，试图用物理方式让自己清醒一点。
楚怀瑾！你正常一点！这是幻境！要找出路！
可是出路在哪里……这鬼地方……
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自己的脑内剧场折磨疯了，羞耻感和某种隐秘的兴奋交织，让她几乎无法正常思考。
就在她濒临崩溃，考虑是不是再撞一下试试的时候，身后传来了墨辰平静无波的声音：“出口在这里。”
楚怀瑾猛地回头，只见墨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寝殿另一侧的一幅巨大壁画前。
那壁画描绘着某种古老的祭祀场景，而他修长的手指，正按在壁画中一个不起眼的、仿佛只是装饰花纹的符文上。
他甚至没有多看楚怀瑾那副面红耳赤、眼神飘忽的窘迫模样，只是专注地凝视着那个符文，指尖微不可察地灌注了一丝灵力。
“嗡——”
一声轻微的震鸣，整个奢靡暧昧的寝殿景象如同水波般剧烈晃动起来，周围的墙壁、床榻、暖香……一切都开始变得模糊、透明。
楚怀瑾只觉得又是一阵熟悉的眩晕感袭来，再睁眼时，她已经回到了那个散发着幽蓝光芒的石窟之中，正跌坐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
旁边是同样刚刚苏醒、揉着额角、一脸茫然的几位同门。
那口诡异的古井，蓝光已经黯淡下去，恢复了平静。
幻境……结束了。
楚怀瑾大口喘着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额头上还带着刚才撞墙留下的红痕。
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不远处的墨辰。
他已经整理好了衣袍，恢复了那副略显疏离却不再冰冷死寂的模样，正低头查看着一名尚未醒转的师兄的情况，仿佛刚才那个被红色绳索束缚、衣衫不整、眼神迷茫勾人的男子，只是她一个人的幻觉。
还好……他没提……
楚怀瑾心里七上八下，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那股挥之不去的、令人脚趾抠地的尴尬交织在一起，让她恨不得立刻原地消失。
而墨辰，在确认同门无碍后，才状似无意地抬眼，目光极快地掠过楚怀瑾那依旧泛着红晕的耳尖和额上那点显眼的红痕。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井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那恢复平静的井水。
这个意外的插曲，如同在两人之间那潭死水中，投下了一颗色彩斑斓、却又暧昧不明的石子。
夜深人静，楚怀瑾在床上翻来覆去，白日里幻境中那惊鸿一瞥的旖旎画面，如同最狡猾的藤蔓，缠绕着她的理智。
就……再看一眼？
就一眼！看看这破井还能不能映照点别的……
楚怀瑾你真是没救了！
色令智昏！
内心激烈交战了半个时辰后，那点蠢蠢欲动的、混合着好奇与某种难以言喻渴望的“好色之心”，终究还是压倒了理智的鄙夷。
她做贼般溜出住处，凭借着记忆，再次来到了那个隐蔽的洞穴入口。
再三确认四周无人后，她深吸一口气，怀着一种近乎“自投罗网”的悲壮和隐秘的兴奋，再次踏入了那个石窟。
幽蓝色的古井依旧静静躺在石窟中央，散发着蛊惑人心的微光。
然而，令楚怀瑾意外的是，井边竟然已经站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身姿挺拔，红衣在幽蓝光晕中显得格外妖艳，不是墨辰又是谁？
他仿佛被井中的景象深深吸引，一动不动，连楚怀瑾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都未曾察觉。
他怎么也来了？
楚怀瑾心中一惊，下意识就想退走，但好奇心却驱使着她悄悄靠近。
她绕到侧面，小心翼翼地探头，望向那口仿佛能吞噬人心的古井——
井水荡漾出的，不再是之前她那色彩斑斓、令人面红耳赤的梦境，而是一幅……异常干净、温暖的画面。
那似乎是天衍宗的传功学堂外，阳光正好，树影婆娑。
年轻了许多、眉眼间还带着些许少年青涩的墨辰，正安静地站在廊下，目光时不时望向学堂门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很快，学堂门打开，弟子们鱼贯而出。一个穿着靛蓝色弟子服、扎着利落马尾的少女像只欢快的小鸟，一眼就看到了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极其自然地、带着不容置疑的熟稔，一把牵起了他的手！
画面中的墨辰明显僵了一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绯红，一直蔓延到脖颈。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只是抿了抿唇，任由她牵着，低着头，跟在她身旁慢慢走着。
那强作镇定却掩饰不住羞涩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风流倜傥、言笑不羁的墨师兄判若两人。
场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开始流畅地变换。
他们走过开满灵植的药田，走过洒满夕阳的演武场，走过落满积雪的小径……周围的景色在变，季节在更迭，唯一不变的，是两人始终紧紧牵在一起的手，从未分开。
楚怀瑾怔怔地看着井中的景象，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原来……他做的梦，是这样的吗？
如此简单，如此纯粹，只是一个寻常的午后，一次寻常的等候，一个寻常的牵手。
她仿佛能透过这个梦境，窥见现实世界里的另一种可能——
在那个没有系统、没有穿越、没有生死压力的平行时空里，他或许不是如今这个心思深沉、偶尔流露出疏离的墨师兄，而是一个天赋出众、或许有点小骄傲、会被师长喜欢、也会被同门善意打趣的“显眼包”好学生。
而她呢？
说不定是个胆大包天、顶着班主任高压线也敢早恋，并且成功把班里最帅、最优秀的那个“好学生”拐来当对象的班主任的心腹大患。
班里的人一定会发现，平时能听懂各种荤段子并犀利怼回去的他，只要被她一拉手，就会瞬间破功，变得沉默而温顺，只会抿着嘴，眼底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任由大家起哄。
而她，一定会非常享受大家善意的起哄，享受他因为自己而露出的、独一无二的羞涩模样。
多好啊……
楚怀瑾看着井水中那对牵着手、在时光中漫步的少男少女，看着少年墨辰那通红却带着笑意的耳朵，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酸楚和向往。
那个简单、美好、充满了阳光和青草气息的梦，比任何旖旎的幻境，都更让她心动，也更让她……心痛。
因为她知道，那终究只是一场梦。
一场属于墨辰的，她永远无法真正踏入的，温柔而残酷的梦。
她站在原地，看着墨辰沉浸在那美好的幻境中，看着他侧脸上那不自觉流露出的温柔神色，最终，还是没有惊动他，默默地退出了这个洞穴。
将那片他独享的宁静星河，还给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