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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缓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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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怀瑾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家洞府熟悉的石顶,然后,便是围在床边、几张写满了腾腾怒气的脸。

大师兄凌轩站在最前面,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仿佛她不是胃出血,而是犯了什么叛宗大罪。

萧明奕站在稍后一点,眉头紧锁。

几位平日里对她颇为照拂的师姐,更是眼圈红红,看着她,一副又气又急,恨不得把她从床上揪起来揍一顿的模样。

“醒了?”凌轩的声音冷得能冻住空气。

楚怀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只能虚弱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点头,像是点燃了炸药桶。

“楚怀瑾!你长本事了啊!”脾气火爆的柳师姐率先忍不住,指着她的鼻子开骂,“喝酒喝到胃出血?!你怎么不直接喝死过去算了!我们天衍宗是缺你吃了还是缺你穿了?让你跑去那种地方作践自己?!”

“就是!小师妹你太胡闹了!”另一位师姐也接口,语气带着后怕的哽咽,“你知道我们把你抬回来的时候,你吐血吐成什么样子了吗?吓死人了!”

苍冥没说话,只是用那双刀子似的眼睛一直剜着她,那意思很明显:如果不是看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绝对会动手,让你好好长长记性。

楚怀瑾被骂得哑口无言,她缩了缩脖子,想把整个人埋进被子里,却牵动了胃部,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又白了几分。

看她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师兄师姐们到底还是心软了,骂声渐歇。

从这一天起,楚怀瑾就过上了堪比“重症监护”的生活。

她的饮食被师兄师姐们直接强行接管,在她胃部伤势彻底痊愈前,禁止她触碰任何外食,尤其是酒水!

于是,楚怀瑾的一日三餐,变成了由萧明奕亲自拟定、几位师姐轮流监督执行的“病号特供餐”。

早上,是一碗熬得稀烂、几乎看不见米粒,只加了少许盐花的白粥。

中午,是一碗依旧稀烂,可能多了两片菜叶的白粥。

晚上,还是一碗……白粥。

别说肉腥了,连点油花都见不到,味道更是寡淡得让她怀疑人生。

她曾经试图抗议,眨巴着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拉着负责送饭的师姐的衣袖:“师姐……嘴里快淡出鸟来了……能不能,就加一小块糖糕?就一小块……”

师姐看着她那瘦了一圈的小脸,心软了一瞬,但想到她吐血的样子,立刻硬起心肠,板着脸道:“不行!明奕师兄说了,你现在脾胃虚弱,运化不了,只能吃流食!糖糕?想都别想!”

她甚至偷偷溜去膳堂,想买个肉包子打打牙祭,结果还没走到窗口,就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苍冥用眼神冻在了原地,然后像拎小鸡一样被拎回了洞府,外加一顿冰冷的训斥。

楚怀瑾躺在床上,望着石顶,感觉自己成了一只被圈养的、只能喝白粥的可怜虫。

胃里依旧时不时隐隐作痛,提醒着她那晚的放纵。

身体的痛苦和饮食的煎熬,反而让她那颗因为墨辰而纷乱疼痛的心,暂时找到了一种另类的、□□上的寄托。

也好……

这样,就没力气去想别的了……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不再去回忆露台上那双猩红的、落泪的眼眸,以及手背上那滴滚烫的触感。

这日午后,萧明奕端着一碗新熬好的药膳粥进来,看着楚怀瑾小口小口、味同嚼蜡地喝着,他沉默了片刻,挥手布下了一个隔音的简易结界。

洞府内顿时只剩下瓷勺偶尔碰触碗壁的细微声响。

萧明奕看着她苍白瘦削的侧脸,终是轻轻叹了口气。

“你们俩……”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温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还真是都喜欢自残。”

楚怀瑾舀粥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泛白,她没有抬头,浓密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

萧明奕没有等她回应,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静,却字字敲在楚怀瑾心上:“墨辰他……把自己关进了‘炼魔窟’。”

楚怀瑾的心猛地一沉。

那是天衍宗惩戒犯下大错弟子、同时也是某些修炼特殊功法弟子用以磨砺心神的地方。

里面并非实体妖魔,而是引动地心业火,幻化出无穷无尽、直指心魔的怨灵幻象,在其中修炼,如同置身炼狱,身心皆要承受极大的痛苦与煎熬。

“他在里面,”萧明奕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不避不闪,任由业火灼身,那些怨灵扑上来,他便一遍遍将其打碎……可那些破碎的怨念与业力,又会反噬到他自己的身上……”

他没有详细描述那会是怎样一副惨烈的景象,但楚怀瑾能想象得到,业火焚身,怨灵噬心……那不仅是□□的痛苦,更是精神上的极致折磨。

他是在用这种近乎自我毁灭的方式,来宣泄无法排解的痛苦吗?

楚怀瑾握着碗沿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失去血色。

胃部的隐痛似乎瞬间加剧,绞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萧明奕的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带着探究,更带着不忍。

洞府内一片寂静。

过了许久,久到那碗药粥都快凉透了,楚怀瑾才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声音沙哑而微弱,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将所有的惊涛骇浪都压成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是我的错。”

除此之外,她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萧明奕最终只是又叹了口气,抬手撤去了隔音结界。

“先把粥喝了吧,快凉了。”他温声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的怜惜,“无论如何,身体要紧。”

楚怀瑾低低地“嗯”了一声,重新拿起勺子,机械地将已经微凉的粥送入口中。

过了两周,楚怀瑾才勉强能和白粥说再见。

这天,在用膳的厅堂时,楚怀瑾正端着碗,突然,她握着勺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又像没事人一样,继续低头吃饭,只是那耳朵,却不自觉地微微竖起,捕捉着旁边几桌弟子们压低的议论声。

“听说烧得很厉害,灵力都乱了……”

“是啊,连最擅长医道的炎长老都惊动了。”

“唉,墨师兄也真是,看着那么厉害的人,怎么说倒就倒……”

她吃饭的动作变得极其缓慢,仿佛每一口都难以下咽,握着勺子的指尖微微泛白。

坐在不远处的苍冥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先是不动声色地瞥了楚怀瑾一眼,看到她这副明明在意得要死却偏要装不在乎的模样,心里那股火“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这丫头!

人都快烧糊涂了,她还在这儿装!

他猛地放下筷子,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引得同桌的萧明奕和其他几位同门都看了过来。

苍冥没理会旁人,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努力压下心头的烦躁,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动作。

他忽然侧过身,将额头抵在了身旁萧明奕的肩窝处,甚至还不满地蹭了两下,像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猛兽在寻求安抚,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带着明显不悦的闷哼。

萧明奕先是一愣,随即了然。

他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的笑意,伸出手,极其自然地、带着安抚意味地揉了揉苍冥的头发,动作熟稔而温柔,低声问:“怎么了?”

苍冥没抬头,依旧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没什么,就是觉得……有些人,看着真让人来气。”

他没指名道姓,但在场稍微了解内情的,都不由自主地将目光投向了角落里那个低着头、默默喝粥的靛蓝色身影。

楚怀瑾自然也听到了苍冥那意有所指的话,握着勺子的手又是一紧。

萧明奕安抚地拍了拍苍冥的背,温声道:“好了,先吃饭。”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苍冥这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但还是没好气地瞪了楚怀瑾的方向一眼,才重新拿起筷子,只是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一顿饭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众人起身离席时,楚怀瑾走得很快,几乎是第一个离开了厅堂。

苍冥看着她的背影,冷哼一声,拉着萧明奕也往外走。

他们走的路线,恰好与楚怀瑾要返回住处的方向有一段重合。

就在快要走到岔路口,苍冥忽然刻意提高了声音,用那种“闲聊”但足够让前面人听清楚的音量,对萧明奕说道:

“唉,刚才听他们说,墨辰那小子烧得直说胡话,好像一直在喊谁的名字……啧啧,真是可怜。”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瞥着前方那个骤然僵硬的背影。

“业火反噬的旧伤没好利索,又加上心绪郁结……这病来势汹汹,听说炎长老都有些棘手。”

苍冥继续“感慨”,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同情和煽风点火,“你说那小子,平时看着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就在某些事上这么死心眼,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萧明奕配合地叹了口气,温声道:“情之一字,最是磨人,只盼他能早些想开,莫要再如此伤身了。”

两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地飘进了楚怀瑾的耳朵里。

她背对着他们,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烧得说胡话……业火反噬……炎长老棘手……

苍冥和萧明奕从她身边走过,苍冥甚至状似无意地又瞟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的意味。

直到两人的脚步声远去,楚怀瑾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缓缓靠在旁边的廊柱上。

墨辰……

那个名字在她心底无声地呐喊,带着无尽的愧疚。

她终究……还是没忍住。

夜色深沉,她悄悄溜出了住处,朝着墨辰养病的院落方向,一步步走去。

院内静悄悄的,只有药香弥漫。

她轻轻推开房门,借着窗外透入的月光,看到了榻上那个身影。

苍冥没有夸大。

他躺在那里,脸色是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失血。

即使在昏睡中,他那好看的眉头也紧紧锁成一个川字,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呼吸急促而不稳。

他似乎在呓语,声音模糊不清,破碎的音节里,隐约能捕捉到“……为什么……”、“……别走……”、“……不是……”之类的字眼。

楚怀瑾的心瞬间被揪紧了,她一步步走近,在床榻边蹲下身,几乎是屏住了呼吸。

看着他痛苦紧缩的眉宇,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轻轻地、极尽温柔地,抚上他的眉心,想要将那褶皱抚平。

指尖传来的温度高得吓人。

就在她的指腹触碰到他肌肤的瞬间,他似乎有所感应,呓语声停了停,眼角却毫无预兆地滑下一行泪,滚烫地渗入鬓角。

楚怀瑾的心像是被那滴泪狠狠烫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用指尖,极轻地揩去他眼角的湿意,低不可闻地喃喃了一句,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小可怜……”

这三个字轻若羽毛,却仿佛惊动了榻上的人。

就在楚怀瑾想要收回手,起身离开的刹那,一只滚烫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她惊愕地低头,对上了一双骤然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不似平日风流,也不似露台上的猩红绝望,而是带着高烧特有的水汽朦胧,里面盛满了刚刚醒来的迷茫,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生怕她消失的恐惧。

墨辰死死地盯着她,仿佛确认眼前的人不是幻觉,干裂的嘴唇翕动着,用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急急地、带着卑微的祈求,吐露了压抑已久的心声:

“我不问为什么了……”他喘着气,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也不求你……和我在一起……”

他的眼中迅速积聚起泪花,在月光下闪烁着脆弱的光。

“别再说那些话了……”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对那天露台上诛心之语的恐惧,重复道,“……也别走。”

那语气可怜得,像一只被遗弃后、好不容易找回主人,却仍害怕再次被抛弃的小兽。

楚怀瑾所有准备好的冷漠、所有试图再次筑起的壁垒,在他这近乎卑微的祈求和不加掩饰的恐惧面前,轰然倒塌。

那句“别再说那些话了”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她心中最愧疚的角落,带来绵密而持久的痛苦。

她没有试图抽回手,也没有离开。

她就着他紧握的力道,缓缓地、在床榻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好。”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久违的平静和温柔,“我不说,也不走。”

她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他滚烫的手,低声道:

“你睡吧。”

“我守着。”

墨辰似乎不敢相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直到确认她真的没有离开的意图,那紧绷的身体才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依旧紧紧握着她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紧锁的眉头,似乎终于舒展了些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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