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在一日黄昏,楚怀瑾刚从任务堂交接完任务出来,低着头想快步穿过演武场旁的回廊时,一道红色的身影倏然挡在了她的面前。
楚怀瑾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去,慌忙刹住脚步,抬起头,正对上墨辰那双不再含笑的桃花眼。
夕阳的余晖将他周身镀上一层金边。
“楚师妹。”他的声音不高,却失去了往日的慵懒,“近日,可是墨某做了什么得罪之事?”
楚怀瑾的心猛地一缩,下意识地就想后退,手腕却被他更快地一把攥住,他的力道不大,指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没、没有。”她垂下眼睫,不敢与他对视,声音干涩,“墨师兄多虑了,我只是……只是近来修炼到了关键处,无暇他顾。”
“无暇他顾?”墨辰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连回一道传讯符的功夫都没有?连在路上遇见,打声招呼的时间都挤不出来?”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告诉我,”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哄,却又步步紧逼的意味,“到底为什么这样?你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周遭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楚怀瑾的嘴唇动了动,那些准备好的、冠冕堂皇的借口在他如此直接的注视下,显得苍白无力。
她想说“我们不该走得太近”,想说“我志不在此”……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难道要告诉他,我永远无法留在这个世界?告诉他我们之间注定没有结果?
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挣扎、痛苦和无法言说的为难,墨辰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些许,但目光依旧紧紧锁着她。
他知道,她心里有事。
空气仿佛凝固了数个世纪。
就在墨辰以为她会继续沉默,或者编造另一个借口时,楚怀瑾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她再次抬起眼时,眸中所有翻涌的痛苦和挣扎,如同被一层坚冰瞬间覆盖,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和决绝。
她甚至微微歪了歪头,脸上努力挤出一个带着几分轻佻、几分无辜的笑容,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天气如何。
“师兄,”她的声音刻意放得轻快,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打断了墨辰即将出口的追问,“你拦着我,问东问西……是因为,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两人之间。
墨辰明显愣住了,攥着她手腕的力道下意识地松了些许。
他那双总是风流含情的桃花眼里,清晰地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某种被猝不及防戳破心事的狼狈,以及……一丝隐隐的、不敢确定的期待。
他抿了抿唇,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深深地看着她,仿佛想从她那张故作轻松的脸上,看出她真实的意图。
楚怀瑾轻轻一挣,将自己的手腕从他的禁锢中抽了出来,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只是拂开一片落叶。
然后,她用那双此刻清澈得近乎冷漠的眼睛,直视着墨辰那双眼睛,语气更加轻浮,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评判口吻:
“可是,我不喜欢你啊。”
她看到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当然,”她像是怕打击得不够狠,又轻笑着补充,目光在他俊美的脸上流转,如同欣赏一件没有生命的艺术品,“师兄你确实很漂亮,也很有趣,跟你出去玩很开心。但是……”
她刻意顿了顿,红唇微启,吐露出最伤人的字眼:
“那可不是喜欢哦。”
墨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他眼中的错愕、狼狈、期待,如同被狂风卷走的落叶,瞬间消散,只剩下一种被彻底否定、被轻慢对待的……受伤。
那双总是流光溢彩、勾魂摄魄的桃花眼,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烬,黯淡无光。
楚怀瑾强迫自己与他对视,甚至还能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堪称完美的、带着歉意却又疏离的微笑。
“如果是我误会了,让师兄困扰了,那我很抱歉。”
她微微颔首,礼节周到,却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远,“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了,功法还没练完。”
说完,她不再看他那受伤的眼神,决然地转过身,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自己洞府的方向走去。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冰冷的石板上,显得格外孤寂。
直到转过回廊的拐角,彻底脱离了他的视线,楚怀瑾才猛地靠在一旁冰冷的山壁上,浑身脱力般滑坐下来。
泪水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对不起,墨辰……
对不起……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而回廊之下,墨辰依旧僵立在原地,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那瞬间冰封的心。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红衣在晚风中孤零零地拂动,那双黯淡的桃花眼里,只剩下一片荒芜的空洞。
当晚,为一位相熟的师姐庆生,众人在临安城一家颇为雅致的酒楼包厢齐聚。
墨辰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的美酒佳肴几乎未动,只是垂着眼眸,一杯接一杯地自斟自饮,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低气压,那身平日里显得风流恣意的红衣,此刻竟衬得他身形有些寥落。
楚怀瑾从踏入包厢的那一刻起,就刻意忽略了他的存在。
她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径直走向寿星师姐,亲昵地送上精心准备的贺礼,惹得师姐连连夸赞。
席间,她与身旁的师姐谈笑风生,又转头去调侃坐在主位、依旧神色冷峻但眉眼稍缓的大师兄凌轩,说他今日这身墨色常服格外衬他气质,引得几位师姐也跟着掩嘴轻笑。
她表现得活泼、健谈,仿佛全身心地投入在这场欢宴中,与每一个人互动。
唯独,没有看角落里的墨辰一眼。
苍冥斜倚在另一侧的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玉杯,暗金色的眸子饶有兴致地在楚怀瑾和墨辰之间来回扫视。
他与萧明奕挨得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嗤笑一声。
“啧,”他朝楚怀瑾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这小丫头,挺能演啊,你看她跟谁都有说有笑,偏把那小子晾在一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位平日就有些跳脱、几杯酒下肚后更显放浪的师兄,带着几分轻浮的笑意提议:“光喝酒有什么意思?我知道城南新开了家‘销金窟’,里面的姑娘小子个顶个的水灵,曲儿也唱得妙!不如……咱们转场,去那儿乐呵乐呵?”
他话音刚落,立刻有知情人暗中推了他一把,眼神示意了一下楚怀瑾的方向,低声道:“胡闹!小师妹还在呢!”
那师兄这才恍然,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地,都投向了楚怀瑾,带着些许探究和等待。
角落里的墨辰,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泛白,却依旧没有抬头。
就在这时,楚怀瑾却忽然轻轻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带着一种不以为然的洒脱。
她端起面前的酒杯,仰头饮尽,然后看向那位提议的师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跃跃欲试:
“为什么不带我去呢?”她眨了眨眼,“走吧走吧!”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连凌轩都微微蹙眉,墨辰终于有了反应,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楚怀瑾,那双桃花眼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楚怀瑾却仿佛没有看见,已经笑着站起身,催促着大家出发。
到了那处灯火辉煌、丝竹悦耳的“销金窟”,楚怀瑾更是将“放纵”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毫不怯场,玉手一指,便点了个模样最是精致漂亮、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的少年郎坐到身边,让他陪着喝酒。
她甚至与几位同样放得开的师兄师姐,毫无顾忌地品评起场内那些陪客的容貌气质,笑语嫣然地讨论着哪个最俊朗,哪个最妩媚,哪个眼神最勾人。
她表现得像个久经风月场的老手,言笑晏晏,应对自如。
苍冥看着这一幕,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他本身并非爱多管闲事之人,但许是与萧明奕历经坎坷才终得圆满,见不得明明互相有情的人却要如此彼此折磨。
尤其楚怀瑾这“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在他看来尤为不智。
他放下酒杯,起身,径直穿过缭绕的香风和嘈杂的丝竹声,走到了楚怀瑾身边。
楚怀瑾正接过身边少年递来的酒杯,脸上笑容灿烂。
忽然感觉身侧光线一暗,她转头,对上了苍冥那双暗金色的、带着审视和一丝不赞同的眼眸。
苍冥没理会那貌美少年瞬间变得紧张的神色,他微微俯身,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存在感,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楚怀瑾耳中,带着一种近乎直白的告诫:
“小姑娘,”他开口,语气算不上严厉,却有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你真的清楚你在做什么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红色身影,又落回楚怀瑾强作镇定的脸上。
“这样糟蹋感情,不好。”他直言不讳,“有什么天大的事,不能坐下好好商量?非要闹到这步田地,伤人伤己。”
楚怀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听出了苍冥话语里的不解和一丝……惋惜,这位实力强悍、性子野性的魔族皇子,是在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告诉她这样的方式不对。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挂上那副满不在乎的笑容,甚至故意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迎上苍冥的目光,语气轻快又带着点叛逆:“苍师兄言重了,不过是出来玩玩,图个开心,哪有什么糟蹋不糟蹋的?”
苍冥看着她眼底那抹倔强的、近乎自毁的光芒,眉头皱得更紧。
他知道她没听进去,或者说,她不愿意听。
他直起身,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你会后悔的。
然后,他转身走回了萧明奕身边,摇了摇头,低声道:“固执的小丫头。”
萧明奕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手背。
楚怀瑾笑着接过身边漂亮少年递来的酒杯,一饮而尽。
酒水辛辣,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那一片荒芜的苦涩。
这场狗血的表演,是她能想到的,最快、最彻底地斩断牵绊的方式。
雅间内熏香袅袅,混合着酒气与脂粉香,织成一张甜腻又窒息的网。
丝竹声、调笑声、骰子声不绝于耳,构成一派虚假的繁华。
楚怀瑾坐在其中,如同一个技艺精湛的傀儡,每一个笑容,每一句笑语,都牵动着看不见的丝线,而那丝线的另一端,连着她自己鲜血淋漓的心脏。
她身侧那貌美的少年十分知情识趣,见她杯空便立刻斟满,声音软糯地劝着酒,偶尔还会用那双含情目脉脉地看着她。
楚怀瑾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仿佛喝下去的不是酒,而是能麻痹神经的良药。
她甚至学着记忆中那些纨绔子弟的样子,伸出指尖,轻轻挑起那少年的下巴,故作轻佻地点评:“瞧瞧这皮肤,真嫩。”
话音落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角落那道目光瞬间变得锐利如刀,几乎要在她身上剜出洞来。
她强撑着,没有回头,反而对少年笑得更甜。
够了,已经够了。
楚怀瑾在心里对自己说。
表演该结束了。
她感到一阵阵头晕目眩,胃里也翻江倒海。
不只是因为酒,而是因为那无时无刻不萦绕在她感知范围内的、属于墨辰的压抑气息。
“唔……”她忽然捂住嘴,脸色微微发白,对着身旁那位少年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刻意营造的醉意,“喝得有点急……我、我去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