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踉跄着站起身,不再看任何人,尤其是那个角落,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这间令人窒息的包厢。
走廊里清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瞬。
她不知道自己跌跌撞撞地走了多久,直到找到一个无人的露台。
夜风凛冽,吹散了她身上的脂粉气,也吹得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
她趴在栏杆上,望着楼下临安城依旧璀璨的万家灯火,只觉得那些光亮离自己无比遥远。
就在她沉浸在无边的自我厌弃和悲伤中时,身后传来了极其轻微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也知道是谁。
墨辰缓缓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沉默地站着,与她一同望着脚下的灯海。
过了许久,久到楚怀瑾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或者转身离开时,他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完全失去了往日慵懒的调子:
“楚怀瑾。”
他叫她的全名,语气沉重。
楚怀瑾身体一僵,没有动。
“告诉我,”他的声音更低了,像受伤野兽的呜咽,“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了,为什么?”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此刻盛满了痛苦、困惑和一丝卑微祈求的桃花眼。
他不再追问她是否喜欢,他只是想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要被如此对待。
楚怀瑾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然后,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眼神依旧努力维持着最后的壁垒,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
“师兄,”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你想听什么?”
“是想听我说,我天性如此,贪玩好乐,见一个爱一个?”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还是想听我说,我接近你,从一开始,就只是因为……觉得你长得好看,逗弄起来有趣?”
她看着他眼中那最后一点微光,随着她的话语,一点点熄灭,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
“现在,”她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力气,吐出冰冷的话语,“我觉得不好玩了,腻了。这个答案,师兄满意了吗?”
露台之下,是繁华不息的临安城。
露台之上,是心碎无声的两个人。
就在楚怀瑾转身欲逃的瞬间,手腕被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攥住,那力量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她被迫踉跄着转回身,撞入一双猩红的眼眸中。
墨辰死死地盯着她,平日里那双风流含情的桃花眼此刻布满了血丝,里面翻涌着近乎疯狂的痛苦和执拗。
他所有的从容、所有的慵懒,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只剩下被逼到绝境的狼狈。
“楚怀瑾!”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我喜欢你!”他终于将这句话吼了出来,像是破开了某种沉重的枷锁,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看得出来,你之前也是喜欢我的!为什么?为什么要突然变成这样?!”
他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
他向前一步,将她困在自己与冰冷的栏杆之间,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那双红着的眼睛紧紧锁住她,不肯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如果你有什么难言之隐,说出来!”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与他此刻强势的禁锢形成诡异的对比,“告诉我……信我,我们什么都能一起抗过去……”
这直白的告白,这不顾一切的挽留,让她好想哭。
那句“我们什么都能一起抗过去”几乎要击溃她所有的防线。
墨辰,对不起……
我们抗不过去的……
那是世界与世界的距离啊……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妖异的美感,与此刻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甚至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用指尖,轻轻地、带着无限暧昧地,勾起了墨辰那线条完美的下巴,动作轻佻得如同在品评一件货物。
她的目光在他俊美却苍白的脸上流转,红唇微启,吐露出淬着剧毒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凌迟般的残忍:
“墨师兄……”她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媚,却冰冷刺骨,“你要是……这么喜欢我……”
她顿了顿,欣赏着他眼中因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语气而升起的、混杂着希望和不安的复杂情绪,然后,一字一句地,将最深的侮辱砸向他:
“睡一晚,也不是不可以。”
她看到他瞳孔骤然紧缩,里面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瞬间碎裂。
“毕竟……”她凑近他耳边,用气音低语,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诛心,“你比他们任何一个,都……漂亮。”
她以为会看到愤怒,看到屈辱,看到恨不得将她撕碎的恨意。
然而,她猜想的恨意并没有出现。
回应她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她感觉到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了她尚且勾着他下巴的手上。
那温度,烫得她指尖猛地一颤。
楚怀瑾难以置信地抬眼,撞入他那双猩红的眸子里。
那里面的痛苦已经浓稠得化不开。
没有恨,只有一种……被深爱之人亲手将真心践踏在地的、无边无际的绝望和悲伤。
那滴泪,像是砸在了她的心上,瞬间将她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持,都灼烧出一个个空洞。
她再也无法面对他那双盛满破碎和泪水的眼睛,猛地甩开他的手,像是甩开什么烫手山芋。
楚怀瑾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那个露台,跌跌撞撞,慌不择路。
她不敢停,也不敢回头,直到重新冲回那间暖意融融、笑语喧哗的包厢门口,才猛地刹住脚步。
里面,丝竹声依旧靡靡,师兄师姐们还在推杯换盏,仿佛刚才露台上那场近乎毁灭性的对峙从未发生。
只有她自己知道,内里早已天翻地覆,一片狼藉。
她深吸一口气,用力抹了把脸,试图将脸上残留的惊慌与破碎尽数抹去,然后,推开虚掩的门,若无其事地走了进去。
没有人注意到她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或许有人看到了她泛红的眼角,也只当是酒意上涌。
墨辰没有回来。
那个角落的阴影里,空空如也。
只有之前他用过的酒杯,还孤零零地留在桌上,里面剩着半杯残酒,像一只沉默而悲伤的眼睛。
楚怀瑾的目光只在那空位上停留了一瞬,便迅速移开,仿佛那里存在着什么噬人的猛兽。
她走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动作有些僵硬。
“楚师妹,酒醒了?脸色怎么还这么白?”旁边一位师姐关切地问。
“嗯,外头风大,吹的。”
楚怀瑾扯出一个敷衍的笑容,伸手,直接拿过桌上一只没人用过的、更大的酒杯,旁边恰好有侍女端着新开的酒壶经过,她不由分说地拿过来,给自己满满倒了一大杯。
澄澈的酒液在杯中晃动,映出她此刻麻木空洞的眼眸。
她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辛辣、灼热的液体瞬间涌入喉咙,像吞下了一团火,烧灼着食道,直抵胃部,仿佛只有这火烧火燎的痛感,才能暂时压过心头那更尖锐、更无处躲藏的剧痛。
一杯,又一杯。
她不再说话,不再与人调笑,只是沉默地、机械地、一杯接一杯地将那辛辣的液体灌进喉咙。
起初还能尝到味道,后来便只剩下灼烧感。
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笑语喧哗渐渐远去,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嗡嗡的噪音。
她现在只想醉,只想麻木,只想让那该死的、不断在眼前回放的眼泪画面,从脑海里消失!
胃里开始翻江倒海,火烧火燎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混合着一种尖锐的、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攥住的疼痛。
但她不管不顾,依旧伸手去拿酒壶。
手腕,被一只微凉而坚定的手按住。
是萧明奕。
他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她身侧,眉头紧蹙,那双温润的眸子里此刻满是不容置疑的严肃:“楚师妹,够了,你喝太多了。”
楚怀瑾试图挣脱,但手上没什么力气,只是徒劳地动了动。
她抬起头,用有些涣散的目光看向萧明奕,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只发出一点含糊的音节。
萧明奕没再说什么,直接将她手中的酒杯拿走,放在一旁,然后对苍冥使了个眼色。
苍冥沉着脸走过来,不由分说,半扶半架地将楚怀瑾从座位上拉了起来。
“走了,回去了。” 苍冥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压抑的怒气,但动作却并不粗鲁。
楚怀瑾没有反抗,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酒精的作用开始全面发作,头晕目眩,四肢发软,胃里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
她几乎是半靠在苍冥身上,被他架着,跟着萧明奕,在一片或诧异或了然的目光中离开了。
夜风一吹,酒意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汹涌地冲上头顶。
楚怀瑾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像踩了棉花,胃部的疼痛越来越清晰,不再是单纯的灼烧感,而是一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绞痛,伴随着强烈的恶心感。
她勉强跟着走了几步,终于忍不住,猛地挣开苍冥的搀扶,踉跄着扑到路边的墙角,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然而,吐出来的却不是酒液或食物残渣。
喉咙一甜,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液体猛地涌了上来。
“噗——!”
一口暗红色的血,猝不及防地喷溅在青石板路上,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紧随其后的,是胃部那如同被无数双手生生撕裂、拧绞般的、前所未有的剧痛!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爆开了,痛得她眼前瞬间一黑,所有的声音、光线、感知都迅速褪去,只剩下那几乎要将她灵魂都撕碎的痛苦,和口腔里弥漫不散的血腥气。
“楚怀瑾!” 萧明奕和苍冥的惊呼声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楚怀瑾的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最后的意识里,既没有对吐血的恐惧,也没有对身体的担忧。
只有一片渐渐弥漫开来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和黑暗中,那滴清晰无比的、顺着苍白脸颊滑落的、冰冷的泪。
属于墨辰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