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内,萤石的光芒渐渐黯淡,与窗外透进的、清冷苍白的晨曦交织在一起,映出楚怀瑾僵硬孤坐的身影。
地上铺满了被摩挲得边角起毛的纸张,上面是她曾蘸着最深沉的思念与乡愁,一笔一划写下的“家书”。
字迹有些已经模糊,是被反复流连的目光,抑或是今夜无数次滚落的泪水浸染。
一夜未眠。
目光一遍遍掠过那些熟悉的字句,
“爸妈,这里的天很高,星星很亮,但不如家里阳台看到的温暖。”
“我又变强了一点,离回去……是不是也更近了一步?”
……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子,在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切割。
泪水早已流干,眼眶又红又肿,干涩得发痛,但更痛的是心,是做出那个决定时,仿佛灵魂被硬生生撕裂成两半的剧痛。
放弃。
这两个字,重逾千钧,带着血腥气,被她从牙缝里、从颤抖的灵魂深处,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出来,烙印在意识的最深处。
她不能告诉他关于系统,关于穿越,关于那渺茫却必须坚守的归途。
这是她与同伴们共同背负的秘密。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这么自私。
她不能明知道自己的前路注定充满离别,很可能在某一个任务节点、某一次系统安排下,就要与这个世界、与这里的所有人告别,却还自私地去回应他那份炽热而真挚的心意,去招惹他,去给他希望,去许下自己根本无法保证的未来。
那太残忍了。
与其让他将来在漫长的岁月里,承受失去、思念、或许还有被“抛弃”的怨恨与痛苦,不如现在就断掉,趁一切尚未真正开始,趁牵绊还未深到无法剥离。
“长痛不如短痛。”
她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给自己最后的行为找到最坚实的理由。
那刚刚清晰起来的、带着青涩悸动与无限可能的喜欢,还没来得及好好品味、好好呵护,就要被她亲手扼杀。
但,必须如此。
这是她的责任,对父母的责任,对一同穿越的同伴们的责任,或许……也是对墨辰未来的责任。
天光,终于彻底驱散了夜色,将清冷但明亮的光线毫无保留地洒入洞府。
泪水早已干涸在脸颊上,留下淡淡的痕迹。
她伸出手,用微凉的手指,一点点,极其用力地,将那些痕迹抹去,仿佛要连同昨夜所有的软弱与彷徨一起抹掉。
然后,她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将那些承载了无数思念与柔软的家书,一张张折好,收进储物镯最深的角落,用几道禁制牢牢封存。
像是将那个还会哭泣、还会奢望的“楚怀瑾”,也一并封印了起来。
站起身时,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如同山崖上经年不动的孤松。
脸上的表情平静得近乎冷漠,只有那双因为一夜未眠和泪水的冲刷而显得格外清亮、却也格外深邃的眼眸深处,残留着一丝尚未散尽的、冰封的痛楚。
她换上了一身最寻常的内门弟子服饰,颜色素净,没有任何多余的佩饰。
对着水镜,她仔细整理好略显凌乱的发丝,束成一个一丝不苟、毫无瑕疵的发髻。
镜中的少女,眉眼依旧,却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所有鲜活的颜色,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近乎肃杀的坚定。
很好。
就这样。
从此以后,他只是墨师兄,一个需要保持距离、礼貌相处的同门。
或许会很难。
想到要刻意疏远,想到要面对他可能不解甚至受伤的眼神,她的心就一阵阵抽紧。
但再难,也必须做到。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洞府的石门。
晨间的清新空气涌入,带着草木的微腥和远处演武场隐约传来的呼喝声。
这会的食斋总是人声鼎沸,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弟子们晨练后的汗味与朝气,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楚怀瑾低着头,端着一碗最简单的粥和几样清淡小菜,寻了个最角落、光线也最黯淡的位置坐下。
她用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碗里的米粒,实则大半心神都用来维持低头的姿势,刻意散落下来的几缕碎发,堪堪遮住她微微红肿的眼睑。
她暂时不想见人,尤其不想见那三个人。
可越不想,偏偏越躲不开。
眼角余光刚瞥见一抹熟悉的灼目红色出现在食斋门口,楚怀瑾的心就猛地一沉,几乎是本能地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整个人缩进面前的粥碗里。
墨辰、萧明奕、苍冥三人果然走了进来,似乎是在寻找空位。
楚怀瑾能感觉到一道目光似乎在她这个方向停顿了一瞬,但她死死盯着碗底,用全部意志力抵抗着抬头或逃离的冲动。
幸运的是,他们很快在另一侧找到了位置坐下,并没有过来。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味同嚼蜡地吞咽着,只想快点结束这顿煎熬的早餐。
上午是宗门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老讲授《灵力运转与周天循环精要》,内容高深,座无虚席。
楚怀瑾来得早,选了个不前不后、不太起眼的位置。
墨辰他们进来时,她正盯着面前空白的玉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长老的声音苍老而平和,蕴含着大道至理,回荡在宽阔的讲经堂内。
周围的同门或凝神细听,或奋笔疾书,一派专注向学的景象。
可楚怀瑾的心,却像脱缰的野马,完全不受控制地奔向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