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门的日子如同溪边圆润的卵石，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缓缓流淌。

楚怀瑾渐渐熟悉了以《万象衍道经》为基、融合新悟法术的修炼节奏，日子倒也自在。

她、墨辰、萧明奕，加上后来几乎“长”在萧明奕身边的苍冥，四人行成了内门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这日，他们相约去临安城最大的“玲珑阁”拍卖行看看。

拍卖场内流光溢彩，灵器宝光与珠光宝气交相辉映，一件件或罕见或新奇的展品被呈上高台，引来阵阵惊叹与竞价声。

萧明奕最终以不菲的价格拍下了一株“千年玄冰魄晶花”，花瓣剔透如最上等的寒冰雕琢，丝丝寒意萦绕，他打算用来进一步淬炼本命长弓“霜寂”。

苍冥则对那些蕴含浓郁魔气或暗合杀戮之道的材料兵器更感兴趣，不过他今天似乎兴致缺缺，大部分时间只是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偶尔用那双暗金色的眸子扫过全场，或者在萧明奕耳边低声点评两句。

楚怀瑾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对那些动辄成千上万的灵石竞价咂舌不已。

直到一件不起眼的展品被端上来——那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原石，通体是极为通透莹润的粉色，质地细腻如凝脂，最奇特的是，粉色之中，自然点缀着几抹深浅不一的红，像是雪地里偶然洒落的朱砂，又似春日桃瓣上沾染的晨露血色，有种浑然天成的惊艳。

拍卖师介绍其为“绯心暖玉”，产于极北雪原深处，有安神静心之效，但不算顶顶稀罕。

鬼使神差地，当竞价声寥寥，快要流拍时，楚怀瑾举起了号码牌，以一个不算高但足以拿下它的价格，将这块玉拍了下来。

捧着触手温凉又带着一丝暖意的玉石，她自己也有些茫然，买来做什么呢？

簪子？玉佩？

似乎都有些不舍破坏它的完整。

只是突然很喜欢而已。

拍卖结束，四人找了家老字号酒肆用晚饭。

雅间内，窗外是星星点点的河灯与画舫丝竹声，桌上摆着色香味俱全的灵食珍馐。

气氛融洽，大家分享着今日所见趣闻。

小二送上新的杯盏碗筷，楚怀瑾正听墨辰眉飞色舞地形容某件奇形怪状的法器，顺手就将自己面前那套餐具往墨辰那边推了推，语气自然得像呼吸：“墨师兄，顺手帮我也洗烫一下呗。”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指尖还停留在微凉的瓷碗边缘。

魔域之行以后，她与墨辰之间那种心照不宣的试探仿佛进入了一段平缓期。

可这脱口而出的、带着理所当然依赖的使唤，瞬间打破了这份平静。

那不是对萧明奕和苍冥的客气，就是独独对墨辰的、近乎本能的亲近与……任性。

苍冥原本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闻言，暗金色的眸子抬起来，在楚怀瑾微微僵住的侧脸和墨辰瞬间亮了一下的眉眼间打了个转。

唇角勾起一抹了然又戏谑的弧度，慢悠悠开口：“哟，我们楚师妹这是使唤顺手了？墨辰你这地位，看来很稳固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洞悉一切的调侃，目光如有实质，轻轻落在楚怀瑾身上。

楚怀瑾却只觉得一种混杂着窘迫、心虚和一丝慌乱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苍冥的视线，也避开了墨辰随之投来的、带着询问与一丝期待的目光。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了几下。

是啊，她怎么忘了。

或者说，这段时间的“心动”，让她刻意忽略了一些事情。

如今冷静下来，有些被刻意忽略的事情才被想起来。

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的根在另一个时空，那里有等她归家的父母，有她必须回去的责任和牵绊。

系统任务残酷，前路未卜，仙道漫长，生死尚且难料，她凭什么在这里，去招惹一份注定难以圆满的情愫？

尤其对方是墨辰，是陪她历经生死、见过她最狼狈也最悍勇模样的墨辰，是她心底已然不同、会因他一个眼神而心乱的墨辰。

招惹了，却又给不起未来，甚至可能中途离去，那算什么？

墨辰似乎察觉到了她一闪而过的僵硬和回避，眼中的亮光微微黯了黯。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那套餐具，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带着他惯有的微凉。

他用热水细细烫过，动作行云流水，然后稳稳地放回她面前，甚至还顺手将她喜欢的酱碟往她那边挪了挪。

嘴上却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调子：“得，楚大小姐发话，小的敢不从命？也就是我脾气好，换个人早跟你收跑腿费了。”

他试图用惯常的插科打诨将刚才那瞬间的微妙遮掩过去。

楚怀瑾强迫自己扯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笑容，甚至故意瞪了他一眼，接话道：“跑腿费？你上次借我的那本图谱还没还呢，利息怎么算？” 语气努力恢复往日的活泼，仿佛刚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哎哟，翻旧账是不是？那图谱可是我独家珍藏……”

“珍藏到落灰？要不是我发现了，它还在你柜子底下哭呢！”

一顿饭，表面上依旧热闹。

楚怀瑾笑着，闹着，和墨辰斗嘴，和萧明奕讨论冰魄花，甚至还能顶住压力回敬苍冥两句调侃。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某个角落，已经无声地塌陷了一块，丝丝缕缕的凉意和沉重的纠结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