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掏出包里仅剩的、揉得有些发皱的纸巾,浸了水,小心翼翼地擦拭脖子和领口溅上的污点,纸巾很快染成淡红,我把它放进溪水里,轻轻揉捏,看着血色一丝丝化开,被浑浊的流水卷走。拧干,再擦。反复几次,直到纸巾破烂得再也无法吸附任何东西,才把它埋进湿泥里。
不知道是吓的,还是这该死的溪水太冷,手指早已冻得僵硬发红,像十根不听使唤的胡萝卜。脸上也没什么热气,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的触感是一片麻木的冰凉,不用看也知道,脸色肯定苍白得吓人。头发更是糟糕,之前扎的高马尾在搏斗和翻滚中早就散了,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颈,又沾了泥和血,一缕一缕地纠结着。
我找了个稍微背人的角落,解开已经完全不成型的马尾。发绳都快断了,勉强还能用。我不敢洗头,湿着头发在这阴冷的地方无疑是找死。只能用手当作梳子,粗鲁地将打结的头发一点点捋顺,扯得头皮生疼,也带下了不少草屑和泥粒。
最后,我草草地将半湿的头发拢到脑后,扎成一个低低的、紧实的马尾,又费力地编成一根粗糙的麻花辫。我把辫梢塞进后衣领里,冰得脖颈一激灵,但也挡住了不少灌风的缝隙。
衣领早已湿透,但我还是把它用力向上拉了拉,直到边缘磨蹭着下巴。冻得通红的、指尖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深深插进同样潮湿冰凉的衣兜里,汲取着自己那一点可怜的体温。
做完这一切,我才转过身,默默看着不远处忙碌的同伴们。
有了上次处理灰羊的经验,加上野猪带来的生存压力,他们的动作快了不少,虽然依旧笨拙,却带着一种沉默而高效的残忍。分割,取肉,剔骨,埋藏内脏。浓烈的血腥味被风一阵阵送过来,即使隔了一段距离,依然清晰可辨。
没有人说话,只有工具与皮肉骨骼摩擦的闷响,以及粗重的喘息。
我看了一会儿,觉得胃里那股翻腾的感觉又上来了,喉咙发紧。挪开视线,瞥见不远处有一小片难得的、从枝叶缝隙漏下的阳光,正投在一块稍微干燥些的石头上。
我走过去,背对着忙碌的众人,在那片小小的、勉强算是温暖的阳光里坐下。阳光很淡,几乎感觉不到热度,只是象征性地镀在背上,聊胜于无。
面朝着幽深的、光线斑驳的森林,背对着那血腥的“屠宰场”和共历生死的同伴。
胸膛里那股憋闷了许久的气息,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不是害怕,不是后悔,也不是悲伤。
是一种更复杂的、乱糟糟的、沉甸甸的东西。像是刚刚那场搏杀的所有细节——野猪猩红的眼睛、獠牙的寒光、腥臭的鼻息、石片切入的阻滞感、滚烫血液劈头盖脸的冲击——都被压缩成了一块冰冷的、坚硬的石头,堵在心口,又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带来一种迟来的、细微却无法忽略的颤抖。
鼻子猛地一酸,视线毫无征兆地就模糊了。
眼泪滚下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它们流得很安静,很迅速,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有的滴在紧握的、放在膝盖的手背上,很快变得和皮肤一样凉。
我赶紧抬手,用冰冷的手背用力抹去脸上的湿痕,动作有些粗暴,皮肤被搓得更红。不能哭。
至少不能在这里哭,不能让他们看见。
我深吸了一口林间潮湿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泥土、腐叶和远处飘来的、无法忽视的血腥味。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点。
肩膀几不可察地耸动了一下,又迅速被我自己用力压平。所有翻腾的情绪——瞬间爆发的狠厉、喷溅鲜血时的震颤、清洗双手时的茫然、此刻身体深处的冰冷与疲惫,都被我死死地摁在这片寂静的、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吞咽,消化。
阳光依旧吝啬地照在背上,森林在面前无声延伸。身后的声响渐渐变得有条不紊。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调整呼吸,直到那不受控制的眼泪彻底止住,只剩下眼眶干涩的微红,和心底那片被强行压实、暂时不会溢出的冰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