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他预想的那样,第一天下地时,他真的什么都不会,只能跟在祝恣野身后,跟着她瞎忙活。她拿这一把镰刀在前面疯狂收割,他就跟在一边跟着干。她在前面播种,他就在一边看她怎么做,然后自己也跟着做。但这只是一片稍微小一点的地,大机器开不进来,小机器又不实用。所以这块小地年年都是人工。以前是祝恣野她妈妈姨妈们,现在是祝恣野和她姐妹们。多么神奇的家族传承。但唐晓翼知道这还没完。
他还不知道她会开拖拉机。
是的,确实是拖拉机。但你能想象吗?祝恣野,身穿被泥土弄得灰扑扑的体恤衫,头发乱的跟狗啃似的,脚上穿着洞洞鞋,三两下爬上拖拉机,轰轰轰地就在地里转起来。唐晓翼当时站在田埂上正在往无人机里面灌药,刚配好的农药差点全撒了。姥姥走过来看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地说:“没见过小宝开拖拉机?”
“没有。”他老实地回答,“她不是未成年吗?”
“她妈和她姨教的,她姐姐们都会,今天开拖拉机的有事不在,她代劳一下。”
“……哦。”
姥姥满意了,于是慢悠悠地走回去了。唐晓翼还愣在原地,看祝恣野开着拖拉机轰轰轰地在田里转,看她还有闲心对自己挥手。然后,唐晓翼低下头继续配药。等她犁完地就能撒药了,得配好,免得到时候晚了。在这里,机器是大家共用的,还有很多人等着用。时间总是不等人。
06
等农忙稍稍闲下来一点的时候,祝恣野忽然对他说要领着他上集市上转一转,买几身衣裳。唐晓翼其实想说不用,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觉得她是对的。
他们真的好潦草。
真的。
祝恣野还是那副不修边幅的样子,头发乱的像狗啃,衣服还是那件T恤衫,鞋——不是那双洞洞鞋了,那双鞋底磨破了,现在她脚上是一双白色运动鞋,但沾了点泥巴。而他呢?好像还行。但他刚来那天是一身休闲的衬衫加黑长裤,现在也是体恤衫和运动裤。也沾了土。
像两个野人。
“唐晓翼我觉得你好像壮了点。”
“……不会说话就不要说了。”
“真的,不信你问洛基,你还黑了点,你知不知道你刚来的时候村头情报组织怎么说你的?说你脸太白了,说二丫家的小姑娘怎么带一个小白脸回来了。”
唐晓翼无言以对,看了一眼趴在门口的洛基,洛基竟然也点点头。
“……那现在呢?”
“他们说你是一个眼里有活的好孩子,虽然长得不中不洋的,但确实会干活。”
唐晓翼想了一下,好像这几天村里的大爷大妈确实多看了他几眼。这里的人都很友善,他也没多想,没想到他在他们眼里已经成了这样的存在。
“你说北美那些家伙看见了会说我什么?”
“不知道。”
“也是,他们没见过这里。”
最后祝恣野把手里剥好的蒜放进篮子,连着唐晓翼择好的菜一起送进来厨房。姥爷正在处理大鹅,菜刀一下下砍在案板上,一点看不出来眼前这人其实是历史教授。
“姥爷,我带唐晓翼上街转转。”
“好,早点回来,晚上家里炖了大鹅。”
“好,那我们走了。”
“去吧去吧。”
于是祝恣野从厨房里出来时,顺手抓了两个大馒头出来了。她听见姥爷在厨房里笑,眨眨眼把馒头往唐晓翼手里塞了一个。洛基已经起身等在院门口了。
“走,上街去。”
“馒头?”
“别管,走。”
“哦。”
07
返程的时候乡亲们都很热情,今天隔壁大娘送来一筐土鸡蛋,明天隔壁大爷送来一篮子菜,后天隔壁小孩也来凑热闹了。
对了,他们还帮隔壁小孩补习了。家长感谢得不得了,但唐晓翼只想逃。
飞机上,祝恣野又睡着了,洛基还是走托运。唐晓翼翻着手机,离起飞还有几分钟。他刷了刷朋友圈。他以前从来不发朋友圈,但这个夏天他一共发了七次。不算多,也不算特别少。有几组祝恣野开拖拉机的,有几组他们赶集的,还有几组是和免签过来的俄罗斯人的合照。朋友圈里一开始炸了锅。也是,北美那些世家子弟没见过这样的土地。但他什么都没说,给他爸妈发了一条回来了的信息后就把手机关机了。祝恣野还在睡。他靠在背椅上,忽然想起来了一件事。以前他们去克萨维亚的飞机上祝恣野也是这样睡了一路。当时她还想强撑着用美式来保持清醒,但现在她想睡就睡,像是要把上辈子没睡完的觉全都补回来似的。他想笑,于是笑出了声。祝恣野还是没醒。于是他无声地说了句猪。
飞机起飞时,他看一眼窗外的云。和他以前看到的所有云都一样。以前有人跟他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这样的人境界才高。那是他语文老师讲作文时说的。当时祝恣野在下面悄悄给他传纸条。上面只写了一句话——那是他们心不静。他当时也想笑,但忍住了。现在他看山是山,看云也是云。看什么都是什么。但其实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现在想来那个时候不知天高地厚,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觉得自己的心灵得到了震撼,看什么都觉得有言外之意。于是便以为自己已经成了语文老师口中的境界高。其实不是这样的,那是他自己的心绪,不是山川水土本身的。但现在看来似乎也不必在意境界的高低了。山,云,水,土都这样,不管他们看不看,它们都还是这样。文人雅士觉得它们不是它们,是别的什么,是不可言说,是心与天地的沟通。但唐晓翼知道祝恣野说的对,哪有那么多不可言说,不过是心不静罢了。
心静啊。
但日子还在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