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室的窗台上,虞美人种子发了芽,嫩绿色的茎秆顶着两片子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刘芸楷坐在画架前,笔尖蘸着鹅黄色的颜料,在画布上添了最后一笔——孙瑾竹轮椅旁的那丛勿忘草,终于有了摇曳的姿态。
画本摊在脚边,最新的一页上,是昨晚的场景:台灯下,她趴在习题册上打盹,孙瑾竹坐在轮椅上,正往她肩上搭毯子,电子琴的琴键亮着微弱的光,像散落的星子。铅笔勾勒的线条格外轻柔,连毯子边缘的褶皱都带着温度。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的画里再也没有了大片的灰暗。
以前的画总是沉郁的,画布上多是紧闭的门窗、空无一人的走廊、墙角蜷缩的影子,颜料厚得像结了层痂。可现在,她的调色盘里永远躺着钴蓝、鹅黄、浅粉,画里的阳光总是暖的,风里总带着花香,而画面的中心,永远有两个依偎的身影。
有张画是她们在山顶看日出的复刻版,只是这一次,她用了更明亮的橙红,把孙瑾竹发梢的金边画得像真的在发光,连两人交握的手上,都添了道折射的阳光;有张画是画室的角落,孙瑾竹坐在轮椅上弹电子琴,她趴在旁边的地板上,手里捏着画笔,颜料蹭到了脸颊上,孙瑾竹的指尖正伸向她的脸,嘴角的笑意藏不住;还有张画是雨天,她们共撑一把伞,伞面倾向轮椅,她的半边肩膀湿了,却对着孙瑾竹笑得开怀,雨水在伞沿织成透明的帘。
每一笔都越来越细腻。
孙瑾竹裙摆上绣的白月季,她会数清楚花瓣的数量;电子琴的琴键,她会仔细画出每一道细微的反光;甚至两人影子交叠的边缘,她都用淡色的颜料晕染出朦胧的过渡,像真的有光从上方照下来。
“这里的光影不对,”孙瑾竹的轮椅停在画架旁,指着画里的窗台,“昨天下午的阳光是斜着的,影子应该更长些。”
刘芸楷凑近看了看,果然发现了问题。她拿起画笔,沾了点深灰,小心翼翼地拉长窗台上的影子,嘴里嘟囔着:“你怎么比美术老师还严格。”
“因为是你的画啊,”孙瑾竹笑着说,“要画得像真的一样,等我们老了,就能指着画说‘你看,那时候你总爱把颜料蹭到脸上’。”
刘芸楷的脸微微发烫,手里的画笔却更稳了。她想起以前,画画是为了逃避,是把心里的荒芜倒在画布上;可现在,画画是为了记录,是把那些稍纵即逝的温柔,一笔一笔刻进时光里。
有天整理画本时,她翻到了最初的几页。
那时候的孙瑾竹,线条模糊得像团雾,总是坐在画的角落,看不清表情。而现在,最新一页的孙瑾竹,连瞳孔里映出的她的影子,都画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