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陈谌独自一人走在回公寓的街道上。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淇城的空中飘下来几朵雪花。陈谌下班的时候走得急,此刻就只潦草地戴了口罩,至于手套帽子围巾之类的保暖物品,全都落在了特统政务大楼。
他看着路边暖黄的街灯照见那些飞舞的细小雪花,划破原本应该寒冷平静的夜,竟荒唐地生出一丝充盈浪漫气息的温暖与演奏生命韵律的热闹。
片片雪花降落在他的银发、双肩和黑色的呢子大衣上,点点化开,浅浅洇湿。
这几天实在太忙,已经好久没有回过公寓了,想到那所由四面高墙围成的密闭空间,陈谌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他并不急着回去——反正公寓里也是冰冷黑暗的,那里毕竟只是临时住所,并不能被称为家。
街道宽阔而安静,两旁都是精心修剪的草坪和一栋栋装修风格各异的小别墅。陈谌随意在一户人家的庭院前停下脚步,随即在门前的石砌台阶上坐下,之所以选择这个地方,因为这户人家已经熄灯了,而且也错开了街灯的拂照。
北风呼啸而过,陈谌伸出右手接住了几朵雪花,看着它们在手心渐渐消散成水珠。
他随后又并拢双腿,将整张脸完全埋进膝盖里,因为他想起有一年冬天,整个淇城都下起了大雪,陈旬誓带着一家四口回乡下老家过年。
乡下是个避世的好去处,陈旬誓在自己的父母面前,也做起了衣食无忧的小孩。那时候一大家子一起围坐在一个火炉旁边取暖,炉子烧得火热,上面还温着秋天酿的高粱酒,他还记得当时陈旬誓看着窗外说:“绿蚁新醅酒,瑞雪兆丰年。”
陈谌的祖父素爱养花,除了花坛里的各类花束外,院子里种了紫薇、桂花、栀子和白玉兰等植株。岁暮天寒,园中一派银装素裹,昔日繁盛的花草大多也已衰败凋零。然而,就在这满目寂寥之中,竟有几朵白玉兰傲然绽放在枯寂的枝头,陈谌的目光瞬间被攥住,他心头一热,当下就产生了想要将这种生命力的凛然之美移植到自己窗前的念头。
但陈旬誓不同意,他说市中心的气候不适合种植,陈谌只能悻悻地打消念头。
启程那天,陈谌还满心遗憾,却看到祖父不声不响地走到他面前,手里抱着的正是一株稍小一些的白玉兰植株,经过湿润的泥炭藓包裹好根部后,最后被牢牢地绑在车尾。
只是回家的路上出了些意外,白玉兰植株的树冠被路边的围栏撞断了,还没来得及带它回新家,它却已进入残败之境。
陈谌当时很伤心,方艾安慰他,叫他先把树种下去,没准会再次发芽呢。陈谌听了之后大受鼓舞,每天细细呵护,日盼夜盼,终于在春天来临时,他看到白玉兰树根旁边果然发出了新芽。
他喜出望外,以为断裂的生命线可以重新连接,只是最后还是一场空——树已死,新芽只是一种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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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谌不知道自己一个人傻坐了多久,只知道身子已经逐渐失去知觉,以至于起身时,幸亏是扶住了阶梯旁边的围栏,才险些没有摔倒。
不过右脚还是麻得厉害,他就这样蹒跚前行,眼看就快要到公寓了,却发现庭院外站着一个人。
郗彦看到陈谌怪异的走路姿势,急忙上前将人拦腰扶住。
“怎么搞的?”
“你怎么在这?”
两个人同时开了口,沉默一阵后,陈谌先回答了郗彦的问题,“就......就在那边随便坐了会儿,然后脚麻了。”说完还勉强挤出个笑容,似乎真的想表示自己没事,他随后又问了一遍刚刚的问题,“你怎么过来了,在外面等多久了?”
“没多久。看你一直没回我消息,打电话也不接,就直接过来了。”郗彦一边说着,一边扶着陈谌往前走,后者掏出钥匙开门,郗彦又扶着陈谌进了庭院。
院子很大,但是寥寥无几的花草却显得它更加空旷,角落里几棵桃树已经穿上了冬装,正式进入休眠状态。
“抱歉,今天实在太忙了,还没来得及看手机。”
说话间两个人进了家门,才开了灯,郗彦就看到玄关处堆着一捧已经枯萎的玫瑰花。
陈谌在鞋架上给郗彦挑了一双尺寸合适的拖鞋,嘴里还嘟囔着,“你应该能穿。”
他先于郗彦换好鞋后,径直朝着二楼卧室的方向走去,一边摘下口罩一边对郗彦说道,“你先到沙发上坐会儿,我马上就来。”
“你脚没事了吗?”
“嗯。暖气系统的开关就在你左手边,你记得开一下。”
郗彦在沙发上落座,摘下口罩,收进口袋里,随后开始打量起客厅的布置,室内装潢过于简洁,他最后只把视线锁在了展示台的唱片机上,旁边还堆着一摞黑胶唱片,再往旁边一些是一个方形恒温柜,里面装了一把电吉他和一把木吉他。
他起身走到唱片机旁边,仔细看着里面黑胶所属的专辑,完全没注意到陈谌这个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给,”陈谌把手里的浴巾递给郗彦,后者转过身看到陈谌手里递来的东西,似有犹豫,于是陈谌接着解释道:“还说没等多久,看你全身尤其是头发都湿成什么样子了。”
郗彦笑了笑,接过浴巾,开始擦拭起来。
客厅里的温度逐渐升高,陈谌转过身来到沙发上坐下,他看着郗彦将浴巾搭在沙发边沿,随后脱了外套后,也紧挨着自己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