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房门被推开一股凝滞的空气,又臭又甜的血腥味浓得像块腐烂的肉,直接糊在鼻腔里,带着铁锈的涩意,咽不下,吐不出。
己辄休停下,她的目光落在书桌上——她的搪瓷杯满了,暗红发黑的液体从杯口漫出来,在桌面上积成一小滩,几道溅射状的血点,从杯子旁一直延伸到那个娃娃身上。
那娃娃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粗长的锈钉贯穿了它的四肢和眼眶,几乎密密麻麻,锈迹混着黑红的血痂凝结在钉头上。棉花从破开的腹部漏出,浸饱了血,沉甸甸地耷拉着,像一坨烂得发黏的内脏。
她走过去,指尖捏住娃娃的头颅提起来仔细端详——胸口上关于她名字的绣工相当差,“辄”这个字还缝错了,右边“车”字旁多缝了一横,很像一只僵死的虫子。
她叹口气,指尖在桌面的血泊里蘸了一下,粘稠的血在指腹拉丝,正要凑近——
“你他妈就是个婊子!贱货!”一个男人突然闪了出来,他粗重的喘息着,手里攥着的水果刀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他眼球布满血丝,嘴角正神经质地抽搐,“是你……都是因为你!这个单间!本来应该是我的!我现在完了……活不成了……你也别想活!”
己辄休没动,只是看着他,皱眉,幻觉吧,现在蠢猪都能化形了?
她拿起桌上的搪瓷杯,晃了晃里面的血,悠悠地靠近他,浅浅笑着,“活不成?”声音轻的像羽毛落在沙地上,“你知道感染后会怎么样吗?”
娃娃被她慢条斯理地按进搪瓷杯里,咕嘟一声,血水冒了个泡。再拖出来时,血线顺着娃娃的四肢滴滴答答落下,在地板上砸出小小的血点。
男人愣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响,“什……什么?”
她伸出舌头,舌尖红润,缓慢地、仔细地舔过娃娃身上那最湿濡、最肮脏的一块布料。浓稠的血浆裹着棉絮碎屑被卷入口中,她咀嚼时喉结轻轻滚动,嘴角还挂着一丝未拭去的血珠。
她盯着他的眼睛,头极轻微地一偏,嘴角慢慢扯开一个浅淡的,近乎温柔的弧度,“先是指尖发麻,像有蚂蚁在骨头里爬。然后是肌肉,会自己跳,抽搐,让你控制不住自己。最后……”
她又往前走了一步,娃娃眼眶里积着的血珠终于坠下,“嗒” 地砸在男人的鞋尖上。
“最后,你的脑子会像被点着的干柴,从里面烧起来。所有你不敢想的,都会在你眼前反复转,直到你把自己的舌头咬断,或者……彻底烂掉。”
她停在他面前,举起那只搪瓷杯,里面还剩半杯的暗红液体晃动着,映出男人惨白扭曲的脸。
“你的血,也是这个味道吗?”她微笑着,把杯子递到他唇边,声音诱哄般低沉,“要不要,尝尝看?还算甜……”她把娃娃再次举起放到杯子上方,随即猛地攥紧,“啪嗒” 一声,更多混着棉絮的血滴坠入杯中,己辄休笑意温柔,“别浪费啊。”
男人脸上的疯狂和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他眼球剧烈颤抖,看着近在咫尺的杯子,看着里面晃动的、来自丧尸的污血,看着眼前这个舔舐了血污却笑容浅淡的女人。
“哐当!”水果刀掉在地上。
“怪物……怪物……你、你不是人……”他喉咙里挤出不成调的气音,双腿一软,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往后去,后背都撞在门框上,连滚带爬地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里,留下一串带血的手印。
己辄休站在原地,垂眼看着手里还在滴血的娃娃。她伸出舌尖,轻轻舔过下唇,将那点残留的血迹也卷走。
她看着地板和桌子上的血,脸上表情很淡,心情却称得上松快。
【6666:您知道您沾的是什么血吗?】
【刚挂了的丧尸的血呗。】
【6666:那您还碰?!】
【因为我本质其实是个吸血鬼,我已经有半年没有尝过鲜血的味道了,我太饿了。】
【7777:……这明明就是上个星期电影里面那个吸血鬼男主的词儿。】
己辄休微微笑,【谢谢77夸我记性好。】
那些血迹已经瞬间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这件事过后,督查组找她的次数更多了,一天最多六次。有时是问医院的事,有时问那个男人的疯癫,有时只是坐一会儿就走。己辄休每次都很配合,笑着回答,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沙尘是永恒的,它吃掉了颜色,吃掉了声音,吃掉了时间。
她去了7区医院的外围,7区医院原先是生态园的医疗站,后来扩建过,但现在塌了一半,剩下的那部分断壁残垣,就成了些不愿住集体板房的人的栖身所。人们挤在尚能遮风的角落里,眼神空荡。己辄休走在军区医院废墟的阴影里,像一枚误入巨大墓园的棋子。
东头背风处,人味儿淡去。
她是在角落里看见了那个老妇,老妇不像其他人那样在废墟里翻捡,或者用空洞的眼神望着天空。她只是坐着,背靠着斑驳的水泥墙,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生锈的铁盒,那铁盒的锈色比她脸色还鲜活一些。
她的手指像干枯的树根,一遍遍反复抚摸着盒盖,动作轻柔得令人不适。一圈……又一圈,皮肉摩擦铁锈的声音,细得像虫子啃木头,听得人牙酸。有路过的人绕开她走,脸上是厌恶和恐惧混在一起的表情。
己辄休站在几步外看着,老妇低声絮语,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化成灰了,轻得很……怕风……怕风把你吹走喽……”
一个佝偻着背、眼窝深陷的汉子,摇摇晃晃地蹭过来。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铁盒上,喉咙里发出咕噜声,他大概以为那里有吃的。
他突然扑了过去,干瘦的手抓向铁盒。老妇发出一声尖锐的、不像人能的嘶鸣,她用身体死死护住。
争夺间,铁盒哐当落地,盖子弹开。
没有预想中的食物,只有一撮干燥的、褐色的沙土,和几块小小的、白色的、像是被火烧过的碎骨片。
老妇的嚎叫被风掐住脖子,她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里面是一种被撕裂后的绝对空白。
她猛地扑倒在地,用身体覆盖住沙土和骨殖。随后抓起一把,混着脸上不知是泪是汗的液体,疯狂塞进嘴里。
咀嚼的声音很响,嘎吱嘎吱,像是在嚼碎小石子。她的喉咙用力地吞咽着,沙粒混着细碎的骨渣划破口腔,暗红的血丝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了胸前的衣襟上。脸上是一种近乎虔诚的、扭曲的专注——她吃下了她的丈夫,为了不让他离开。
那抢盒子的汉子僵住了,他看着老妇的嘴,看着从她嘴角漏出的些许沙粒,他的脸迅速变成一种灰败的颜色,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吐出黄色的胆汁。
老妇没有理会他,她把嘴里剩下的,和地上剩余的沙土骨殖,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捧回铁盒里。她重新盖好盖子,紧紧抱在怀里,身体蜷缩起来,开始哼唱一段不成调的、喑哑的摇篮曲。她的嘴角,还沾着一抹褐色的沙痕。
己辄休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惊骇,也无怜悯。她只是看着,如同观察沙丘的移动,或者风的形状。
她的目光落在铁盒上,那被老妇用生命和□□重新封印的,不是爱,甚至不再是悲伤。
她后退了,然后,提步离开。
【6666:后面变数太多了,为什么不现在就拿?】
“我饿了,66。”
【6666:推荐喝碗靓汤哦,您最近确实营养摄入过少。】
几天后,己辄休再次出现在废墟。她手里拿着的东西很平常:半块压缩饼干,一个水杯。她没有直接走向老妇,而是在几步外坐下,缓慢地进食饮水。
老妇抱着铁盒,哼唱声顿了顿,浑浊的眼睛瞥了她一眼。
第二天,己辄休坐得更近些。她取出水壶,将壶盖倒满清水,轻轻放在老妇身侧的地上。老妇浑浊的眼珠盯住了那杯水,许久,她枯瘦的手颤抖着,快速抓过壶盖倒进嘴里,然后迅速缩回,用更大力道抱紧铁盒。
第三天,己辄休又带来了水和食物,还有一块相对干净、柔软的布。她照例放下水,然后,开始用那块布,缓慢而仔细地擦拭铁盒上斑驳的锈迹和污渍,她的动作专注而轻柔,不带任何评判。布面摩擦着粗糙的金属,发出沙沙的细响,是这片死寂里唯一耐心的声音。
老妇最初身体紧绷,但己辄休毫无侵略性的姿态和那专注于器物本身的动作,让她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惬意的靠着开始哼调子。
擦了很久,直到铁盒显出些许原本的暗色,己辄休才停下。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落在老妇脸上。
“盒子会锈穿。”她说,声音不大,却像石子投入死水,“他会漏光的。”
老妇的哼唱戛然而止,她的手臂猛地收紧抢回盒子,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尖锐嘶鸣。
己辄休的目光掠过铁盒,落在老妇脸上,那双浑浊眼睛深处,她看到的不是爱,只有一个被留下的人,对“先走一步”这件事,无处投递的、黑色的怨恨。
“让他变成土。”己辄休说,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他在这里,你就永远在他怀里,他再也不能从土里跑掉了。”
老妇脸上的皱纹凝固了,这话语像一把冰冷的钥匙,插进了她锈死的思维锁孔。
己辄休不再多说,她伸出手,不是去拿铁盒,而是掌心向上,做出一个承接和引导的姿态。然后,她缓缓站起身,走向几步之外一小片相对平整的土地。
她拔出短刀,在旁边相对松软的地上掘土,动作不疾不徐,沙土被翻开的味道里,混着废墟固有的尘埃气息。
最终挖出一个浅坑,不大,但足够深。
老妇死死抱着铁盒,目光却紧紧跟随着己辄休的每一个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