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降落在西山AN09安全区时,沙尘还没散。铁丝网圈出的外墙斑驳,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像是给这片灰色的建筑群镶了道脏污的流苏。
程载驰在机舱里最后看了己辄休一眼,声音压得很低:“多说多错,己女士。”
己辄休正用湿巾擦手上的沙尘,闻言抬眸笑了笑,“记得快点上报给我加钱。”
舱门打开,风裹着沙粒砸在脸上。
两个穿防护服的士兵上来引路,目光在她沾满污渍的冲锋衣上停顿了半秒,没问什么。
安全区占用的是原先一个大型生态园的框架,依稀还能看出不同区域划分的痕迹,如今只用简易屏障隔开内外。外层大都是临时搭建的板房和帐篷,幸存者正排着长队打饭,不锈钢饭盒的碰撞声在风沙里碎成了渣,内层一般是改建的办公楼,玻璃蒙着灰,只有顶层的旗帜还勉强飘着。
“先隔离三天。”引路的士兵推开一扇铁门,里面是间十平米的小屋,一张铁架床,一个掉漆的床头柜,墙角放着个塑料便盆。“每天三餐会送过来,不要乱碰东西。”
门关上的瞬间,己辄休抬头扫了眼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慢悠悠地坐到床上。
【这么多监控。】
【6666:确实是无死角覆盖,不过您放心,我能干扰局部信号。】
她没再说话,从背包里翻出颗糖剥开,糖纸沙沙响。隔离的三天很静,送饭的士兵脚步很轻,放下饭盒就走。食物是糙米饭加咸菜,偶尔有片肉,她吃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珍馐。
第四天早上,门开了,进来了穿白大褂的医生和一位女医疗兵,他们递过个体温计,“体温正常,身上没伤口吧?”
己辄休只穿着贴身衣物,由在场另一位女性检查完毕后便递来一套干净的衣服,换好后,医生才进来,和女兵护士整合完就交代道:“去洗个澡吧,然后会有人找你做笔录。”
洗澡间是公共的,热水只够冲五分钟,她裹着湿发回到分配的房间时,沙子砸在窗户上一直响。
一室一卫,瓷砖裂了缝,墙上也有些斑秃,她擦干脸,目光扫过天花板角落那个明显的摄像头,又在门框上方发现了一个更为隐蔽的探头。
坐下还没十分钟,敲门声就响了。一男一女,男人穿军装,肩章是一杠三星,女人穿的便装,手里拿着个笔记本。
“己辄休女士?我们是37号督查组的,想了解下医院救援的情况。”
己辄休给他们倒了两杯凉白开——水杯是这边给的搪瓷杯,边缘磕了个豁口。
“那天风沙太大,记不太清了。”她靠在椅背上,状似回忆,“就记得跟着程队长他们冲,然后突然爆炸了,耳朵嗡了半天,剩下的都是他们带我走的。”
上尉皱眉:“爆炸?什么爆炸?”
“不知道。”她摊摊手,眼神很干净,“可能是煤气罐?或者是什么东西泄漏了?当时光顾着躲那些感染的人了,没细看。”
女督查员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很脆,“幸存下来的人都说没看到异常现象,你怎么讲?”
“太紧急了当时,”她笑了笑,露出弯弯的眉眼,“吓坏了很正常,能记住自己还活着就不错了。”
笔录做了四十分钟,临走时上尉交代,“最近可能会常来找你了解情况,尽量别外出太久。早上七点到八点半食堂开饭,碗筷自己带,要排队的。”
女督查员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打印纸放在桌上——是张身份报告单,右上角贴着己辄休进来时紧急一秒钟拍的一寸照,下面印着姓名、登记号“Z-62338”,最下方贴了枚黑色二维码,边缘用红笔写着“出入需指纹录入+扫码核验”。
“这是你暂时的身份凭证,由于你目前身份特殊,所以这边房子就先住着,但其他的还是按普通居民身份来,后面在外层区打饭、领物资、就医都要出示证明。每天早上八点到十点,门口岗亭可以录指纹,别耽误了。”
门关上后,己辄休依然挺悠然自得,一杯凉白开像是品出了绿茶的芳香。
【6666:您干了什么?】
【嗯?】
【6666:记忆。】
【我没干,可不敢。】
【6666:……】
【6666:换个话题——经检测,附近区域内成功识别出两个符合条件的情感信物,相关坐标已完成标记并同步,请查看。】
“知道了。”她起身拉开窗帘,外面的风沙小了些,能看到外层的幸存者在收拾帐篷,一个小孩举着半块饼干跑过,后面跟着他妈妈的呼喊。
第二天早上,己辄休七点准时到食堂。
队伍很长,每个人手里都攥着张类似的报告单,排队时有人反复摩挲二维码边缘起卷的纸角。她捏着自己的报告单排在中间,后面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小休姐?”
她回头,是年瑾和年颂。
年瑾的头发剪短了,面巾掩着她的口鼻,但是那条伤疤依旧能看到一点,己辄休眯了眯眼。年瑾看到她的瞬间眼神躲闪了一下,年颂低着头,手指抠着饭盒边缘。
“你们也在。”己辄休点了点头。
“嗯……我们是……”年瑾张了张嘴,没说下去,己辄休知道他们是怎么进来的,那个晚上,大家都心知肚明。
“打饭吧。”己辄休转回头,没再看他们。轮到她时,打饭的大妈接过报告单,用沾着饭粒的手指点了点二维码下方的登记号,“特殊登记,是救过海棠他们的那个吧,多给你勺青菜。”
她接过饭盒,说了声谢谢。找了个角落蹲下,刚吃两口,就看到程载驰和田子宥走过来,和她一起蹲下,“恢复得怎么样?”程载驰在她旁边,他的作训服洗得发白,眼下有些青黑。
“挺好。”她扒了口饭,“周作瑞呢?”
“在3区医院,左手骨折,右手断了两根手指,肋骨断了三根,还在观察。”田子宥在旁边坐下,挠了挠头,“那天多亏你……”
“加钱。”己辄休抬眸,笑得灿烂,“快点,分期也行。”
程载驰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从口袋里摸出根烟递给她——递烟时,己辄休瞥见他胸前挂着枚银色铭牌,贴着个人照,刻了姓名和二维码,“上面说之前的八万八作数,后面的加价也可以,但是希望能和你面谈一些其他的事情,你估计得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了。要是没事,下午可以去医院看看作瑞,他那天醒过来也问你的情况了。”
她又扒拉两口饭,点点头,所以下午,己辄休去了医院。
医院是改建的仓库,病床排得很密,消毒水味混着血腥味在空气里飘。
门口护士台的女兵接过她的身份报告单,扫了二维码才放行。周作瑞躺在靠窗的病床,左手打着石膏,右手缠满绷带,看到她进来,眼睛亮了亮,“己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