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怎么样？”她拉了把椅子坐下，又从她的百变黄色小书包里面掏出一个柚子。

“还行。”周作瑞咳了两声，“那天……谢谢你。”他顿了顿，“我听载驰说，你拒绝加入安全区？”

“别那么绝对好吗，”她掰着柚子，“我明明说的是在考虑。”

“其实……”周作瑞张了张嘴，“上面虽然怀疑，但没恶意。那天的情况太特殊，我们都闭了嘴，要是哪天上面请你去喝茶，仔细一点说。”

己辄休把剥好的一瓣柚子递给他，看着他缠满绷带的手，突然问道，“你吃过饭吗？”

周作瑞：“……”

然后回答，“从小一直吃，现在条件可能就有些艰苦了。”

己辄休皱眉：“你有病吧？”

然后又把剩余柚子直接塞他怀里，“柚子寒性，最好吃完饭再吃，走了。”

窗外的风沙又大了些，吹得玻璃呜呜响。

接下来的日子，己辄休大多时候都在外层区走动，找机会撬那几件东西。

沙子进了米袋，也进了牙缝。配给站发下来的黍米带着霉味，但没人抱怨，抱怨需要力气，而在这里，力气和清水一样金贵。

己辄休跟着运水车去三号哨所，车是老李在开，他以前是开长途的，现在话不多，眼睛总眯着，看前方那片吃光的沙海。

车斗在沙窝里颠簸得厉害，像一口摇晃的棺材，她感觉自己的骨头在里面慢慢松掉。路边有时会看到一些鼓起的沙堆，形状不太自然，没人会停下去确认下面是什么。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对母子。

起初也只是沙丘旁一个不起眼的隆起，开近了，才看清是一个人，或者曾经是。沙土几乎把她做成了半个雕塑，风干的皮肤紧贴着骨架，一部分已经没了，露出底下被啃得异常干净的骨头。痕迹很细，不是狼或者秃鹫干的。

“一个守墓的小哨兵。”她轻声说，像是一种认出。

老李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

那孩子就坐在那形状旁边，四五岁的样子，不哭，也不看周围。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手里紧紧攥着的那个军用水壶上，壶身被磨得发白，坑坑洼洼，但很干净，与周遭格格不入。

他每隔一会儿，就拧开壶盖，然后凑到那具“雕塑”干裂发黑的唇边，倾斜壶身。

没有水滴下来。

他维持这个姿势几秒钟，再小心翼翼地把壶盖拧回去。过了一会儿，也许是几分钟，他又开始重复这个动作。

拧开，倾斜，等待，拧紧。

其实壶早就空了。

运水车的士兵别过脸，低声说，那孩子不肯离开，也不让人动那“东西”，他信里面还有水，信他妈还能喝下去。

她跳下车走过去，身后老李喊起：“东西送达记着时间的，快点……”

己辄休扬扬手，她逐渐靠近，却没有立刻蹲下，而是先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观察了几个循环。

男孩没看她，眼睛只盯着母亲空洞的眼窝。他的嘴唇也干裂出血，但表情是平静的，那里面没有孩子的光，只有一片干涸的、映不出任何东西的沙漠。他的精神早已不在这个躯体里，或者说，它收缩了，情感在这里不是流动的，它凝固成了这个重复的动作，坚固得像石头。

然后她才蹲下，与孩子平视。

她看着他再次拧开壶盖，倾斜。就在那空壶即将再次对准干裂的嘴唇时，她的手覆了上去，盖住了他攥着壶的小手。

孩子的手很凉，像石头。

她没有用力，只是稳住了壶身。然后，她引导着他的手，将壶口微微倾侧。

清水，从壶口流了出来。

几滴，然后是细细的一股，落在母亲干涸的、无法再吞咽的嘴唇上，顺着皮肤的裂隙渗进去，消失不见。

孩子的动作停滞了，他低头，看着水流，又抬头看她，那双干涸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东西——一种碎裂般的困惑。

她帮他，将壶盖拧了回去，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然后，她握着壶，将它从母亲唇边移开，端正地放在了那只已无法动弹的手边。仿佛那不是一具尸体，而只是一位沉睡的母亲。

“你妈妈已经喝饱了。”她说，声音平直，又很快被风吹散，“回家吗？”

男孩怔怔地看着她，又看了看被“喂过水”的母亲，以及被端正放好的水壶。他没有理会她，而是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寻找热源的小兽，钻进了母亲残骸与沙地之间那点可怜的缝隙里，闭上了眼睛。

老李在车上喊：“没用的！拉不走的！”

她没有回答，她看着那孩子在他母亲永恒的怀抱里找到了暂时的安宁。风卷起的沙尘流过他们，像一条漠不关心的黄色河流，用不了多久，就会把一切都抹平，仿佛什么都不曾存在。

她回到车上，手里空着。

“水壶呢？”士兵问。

“交换了。”

“交换？留给一个死人和一个……”士兵的话没说完，在她看过来的眼神里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空，像他们头顶这片被沙尘抹掉的天空。

车继续开，颠簸中，她感到一种东西在胃里沉积下来，不是悲伤，不是愤怒，只是一种重量。无关人类的情感，只是物理性的重量，像沙子在肺里慢慢压实。

所有人都在这口巨大的、摇晃的棺材里，只是早晚。

【6666：信物“水壶”检测分析完毕，情感属性“偏执”经确认检定通过，任务进度动态更新：1，祝贺您达成初始里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