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辄休驾车到坡上时,发现院门前出乎意料地安静。没有人群,只有程载驰一人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如同山崖边一棵孤峭的松,任凭风沙抽打,岿然不动。
他身上的那件作训服虽已洗净,却迅速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沙尘,脸色在风沙与失血的双重侵蚀下更显苍白,唯有眼神沉静,不见病容。
她按了下喇叭,短促的声响被风声吞没大半,车身与他擦肩而过时,他没有试图拦车说话,只是在漫天昏黄中,微微颔首。
车子驶入缓冲区,进行例行的消毒。
【6666:程载驰独自前来,于院门外静立十分四十七秒,期间三次试图抬手敲门又放下,体征平稳但精神波动显著高于基准线,未携带武器。】
己辄休没回应,径直下车,卸下沾了尘嚣的外套。热水冲刷掉皮肤上并不存在的硝烟与血腥气,还有发间、颈窝里那些无孔不入的细沙,以及山下混乱带来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休整完毕,她带着艾条去了年家,短短几步路,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房间里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韦祎还躺着,但眼神清明了些。程载驰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正低声与海棠交代着什么,见己辄休进来,便停了下来。
己辄休没看他,先检查了韦祎的伤口,恢复得尚可。然后她转向程载驰,点燃艾条,示意他坐好。“程队长,病去如抽丝,高烧伤元气。”她声音平淡,手下动作却精准,艾条悬于大椎穴之上,热力缓缓透入。
程载驰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配合地低下头,“有劳。”
艾灸的烟雾袅袅升起,带着奇异的安宁气息。
年瑾端了水进来,看了一眼,又悄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客厅里只剩下他们,和躺在里间床上的韦祎。
艾条移到太阳穴时,程载驰开了口,声音在烟雾里显得有些低沉:“己小姐,我们可以合作。”
己辄休不以为意,继续专注着手下的穴位,合谷,足三里,“你很高看自己。”
“事成,我会作为您的担保人向中央举荐。”
“……”己辄休顿了顿,疑惑的问,“嗯,你觉得这很值钱?”
“不够?”
她摇摇头,正巧手也酸了,拉过身后的人把艾条塞他手里,转身就坐到了旁边椅子上,她打了个哈欠,“我说了你很穷。”
空气一时凝滞,良久,声音突然响起,扯住了己辄休疲困的神经,她抬头一看,对上了一双很漂亮的琥珀色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乞求,只有一种濒临极限的坦诚与决绝。
“我以程载驰个人名誉及全部功勋点担保,任务成功后,向中央最高指挥部举荐你。”他语气郑重,“你将获得的不只是身份,而是权限——访问所有管制信息库、尖端研究成果、异常事件档案的权限。这比任何实物报酬,在长远看,价值更高。”
程载驰抬着手,那是一个军用平板,屏幕正显示着一幅动态电子地图。
“己女士,”他将屏幕展示给她看,“这是我们5061小队过去72小时的行动轨迹与实时侦察数据。上面标注了城区内三个已知的‘高密度感染区’,两个应急物资点,以及……我们最后失去联系的‘撤离点’的位置和情况。”
“我们用我们所有的、最宝贵的情报,换你一次出手。这不是威胁,这是一场交易。没有这些情报,你接下来在城市里的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尤其是在这种天气下。”
“不够,”己辄休撑着脑袋,淡淡开口,手里随意比划着艾条要熏的穴位,“我们打欠条,你们另外欠我十万。”
“十万?”
己辄休想了想,“丧尸脑子里那胡噜,你们怎么喊的。”
“你知道的很多,己女士。”
“谢谢,然后回答我的问题。”
“很多,‘源点核心’、‘神经晶核’、‘生物指令核’,AN09区目前正在进行的首要项目名为‘观察者之眼’,你也为它取了名字?”
“我没取,不过我喊的是‘芯核’。”
“都差不多,一个称呼罢了,哪个顺口就喊哪个吧。”程载驰还在考量,“所以你还要十万芯核?”
“嫌少?”
程载驰笑笑,“我需要讲价的权利,己女士。”
“嗯,我听听。”
“十万不是小数字,换过来说,这就是十万条人命……五千——”
己辄休立马起身往外走,得亏海棠手疾眼快拦住了,“姐!姐!我队长他就随便一说,好商量好商量哈。”
己辄休挑眉表示质疑,程载驰笑着改口,“玩笑话,只是试试我们双方的底线,显然您的底线很高。”
己辄休:“快点。”
“五……万。”
“……你刚一上来就是五千,现在又直接对半砍,不想谈滚。”
“整七。”
“九点八。”
“七点三。”
“九点五。“
“七点五。”
“九点二。”
“整八。”
“……”己辄休冷漠地看着他,“八万八千八十八,敲个吉利数,明天早上七点到我家门口前集合。”
下达完通知后,她便不再多言,拎起她的艾条盒转身出门。
第二日,己辄休六点五十五分准时出门。
天地间仍是昏黄一片,能见度低得可怜。
程载驰一行八人已列队等候,沉默无声,如同几尊覆满沙尘的雕塑,唯有眼神锐利,风沙扑打在他们身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病号也一起?”她看向程载驰,声音需提高少许才能压过风声。
“我负责指挥与联络,指挥所已收到坐标,空中支援将在必要时启动,但天气是最大变数。”他递过一个军用耳机,“频道3,加密。”
己辄休接过,没戴,随手塞进口袋。
出发一共两辆车,分AB组,A组成员程载驰、田子宥、陈飞烬、己辄休,B组成员周作瑞、况昕、海棠、明航。
车队驶向她曾引爆煤气罐的省道,焦黑的残骸、扭曲的金属、风化的尸块大多已被黄沙半掩,构成了一片静态的地狱画卷。风沙掠过,发出更加凄厉的呜咽。
“你用的什么,煤气罐?”程载驰看着窗外被沙尘模糊的景象问。
“真聪明。”
“很有效。”
“谢谢,但不推荐。”
从这里开始,零星的丧尸如同从沙幕中渗出的阴影,出现在视野里。它们的身影在风沙中扭曲、变形,如同鬼魅,并且不约而同地转向车队的方向,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
“不对劲,”副驾的田子宥压低声音,但紧张感清晰可辨,“它们的感知……好像没受风沙影响,甚至……”
己辄休也察觉到了,兀的,她想起什么,“昨天的信息整合不完整,你们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行人陷入沉默,只有引擎对抗风沙的轰鸣,己辄休冷淡开口,“不说跳车。”
程载驰注视着她,声音在风噪中依旧保持得很平稳,“北城区沦陷了,我们接到的最后命令,是协助封锁大桥缺口。”
“完全?”
“命令要求我们投入全部力量……北城建了难民所,人太多了,”他顿了顿,短暂的沉默压在每个人心上,“……我们没能守住。”
在更长的停顿后,他再次开口,梳理着事件的源头,“我们最初的任务,是在病毒未大规模爆发前,执行‘净化’行动。政府设立了集中火化点,所有确认感染的个体都必须被清除,并在指定地点焚毁,幸存者则被统一转移至北城区。”
“但后来就有些压不住了,感染的速度超出了所有模型预测。”他的语气里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力,“北城有一位关键人物,病毒学专家饶教授,他早已退休,最初也拒绝了征召。后来……基于未知原因,他同意了,唯一条件是必须带上他的孙女饶微微。上级批准了该请求,我们的任务随即变更为前往医院接应目标。”
“结果医院发生了暴乱,也出现了感染者,韦祎在混乱中被刺伤,而我当时处于高烧状态,拖累了任务进程。”他的陈述冷静得像在复盘一场失败的演习,“我们途经大桥时,感染者已形成尸潮,我们是强行突围过来的,那时沙尘已经开始起来了。”
己辄休微微颔首,表示了解,随后问道:“那么,现在的计划是?”
“技术型人才永远都是最高优先级资产,我们必须确认饶微微的安全,并确保将饶教授本人安全带离。在此过程中,我们将保持与指挥部的联系,指挥部承诺会派遣直升机接应。”他的目光扫过己辄休,最后问道,“以上就是任务简报,你还有其他需要了解的信息吗?”
己辄休回视着他,眼神淡漠,“你这里,大概也没有我更感兴趣的东西了。”她将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混沌,“快开吧,再慢悠悠下去,车都要被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