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他爱她,刻骨铭心地爱她,但为什么爱?她究竟好在哪里?那些让他沉溺的瞬间是什么?
他看着墙上的照片,颤抖地抚摸,这些照片……色彩依旧,但照片上的人,那张他亲吻过无数遍的脸,看起来竟然有些陌生。他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这是她!但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迟疑:真的吗?为什么感觉这么模糊?
他的手机壁纸一直是她的照片,有时候处理公务间隙,点亮屏幕,他会愣一下:这人是谁?哦,是己辄休,我的爱人。
然后巨大的悲痛和恐惧才会迟来地击中他——他竟然需要“辨认”和“想起”!
他害怕镜子里的自己,那里的自己眼神空荡荡的,他也害怕睡觉,因为醒来时关于她的记忆似乎又会流失一点。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得了早发性痴呆?为什么他能清晰地记得某个商业合同的条款,却记不清她眼睛的确切颜色?
不知又过了多久,世界上好像再也没有人记得己辄休。
“筋斗云”的早期传奇里只剩下几个模糊的技术男的名字,老朋友们聚会,再也无人提起那个曾经光芒万丈的名字。她的笔记本静静地躺在茶几上,上面的字迹在李自牧看来,已经完全是陌生的笔迹了。
他仍然保持着每天看笔记本的习惯,尽管他几乎已经看不懂上面写的是什么,只是机械地履行这个动作。照片墙中央有一张照片,他每天都会看。
每一张照片里,她的面容似乎都模糊了一点点,像是焦距微微失调。这是一张他们的合影,他记得她当时靠在他的肩上,笑得很放松。但现在看,她的笑容似乎淡了一些,身体的倾斜角度也显得有些生硬,不像依偎,更像是不小心靠得近了些。
他看着照片,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墙面,一分钟,两分钟,他忽然想不起拍摄这张照片的地名了,那个名字很简单,就在嘴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某天清晨,他照例站在照片墙上,盯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模糊的人影,背景是雪地。他皱着眉头,努力地想:这是谁?为什么会挂在这里?
心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无法形容的剧痛,空落落的,仿佛被硬生生剜走了一块最重要的东西,血流不止,但他却找不到伤口在哪里。
他捂着胸口,缓缓滑坐在地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张了张嘴,一个名字在舌尖滚动,呼之欲出,却最终消散在空气里。
他忘了。
他甚至忘了自己忘记了什么。
只剩下一种庞大、虚无、足以吞噬一切的悲伤,清晰地刻在他的灵魂里,成为存在过的唯一证据,也是永恒的刑罚。
后来,某一年的一天。
他再次拿起那个笔记本,想重温某一页关于星空的记载。
他翻到那一页,发现那一页是空白的。
他一页一页地往前翻。
很多页都是空白的。
只有少数几页还残留着一些支离破碎的笔画,看不出原本是什么字。
最后的日子里,他不再看照片,也不再翻笔记本。
他常常坐在客厅的沙发里,看着窗外。
有时他会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似乎在回忆某种触感。
他的手机壁纸不知何时换成了随机更新的风景图。
床头柜,那个笔记本静静地躺着,几乎所有的纸页都是一片空白。只有第一页的右下角,还残留着两个小小的、模糊的墨点,看不出是什么。
仿佛那里,从来就什么都没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