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校门还有老远,她就看到了那巨大无比的红色横幅,高高悬挂,上面写着无比显眼的祝贺标语,她的名字放在正中央,生怕别人看不见。
她停下车,支着腿,看着那横幅,愣了几秒,随即忍不住低下头,肩膀耸动,笑出了声。
她拿出手机,对着横幅咔嚓拍了一张,发到朋友圈,配文:请问这到底是谁发明的?
瞬间,朋友圈就炸了。
一溜烟的“恭喜状元!”“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不是还得过几天?”“哈哈哈哈这很二十七中!”“状元郎快让我蹭蹭喜气!”调侃与祝福齐飞。
现在这个时候,校园其实没什么人,倒是方便拍摄了。老师们脸上笑开了花,拉着她各种拍照,从校门口拍到光荣榜,从教室拍到操场。闻风而来的高校招生老师更是见缝插针,围着她各种游说,条件一个比一个优厚。
“同学,我们学校不仅专业任选,本硕博连读名额都可以直接给你!”
“我们提供最高额度的奖学金,还有海外交换项目优先推荐!”
“考虑一下我们学校吧,科研资源绝对国内顶尖!”
己辄休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应对自如,“好的好的,谢谢老师,我会认真考虑的。”“这个条件真的很吸引人,我需要和家里人商量一下。”“嗯嗯,招生简章我一定仔细看。”
她嘴上答应得痛快,心里却清醒得很。
她一边应付着,一边眼神滴溜溜地转,寻找着脱身的机会。
好不容易逮到一个空档,她嘴上说着“老师我去个洗手间”,脚下抹油就想开溜。刚快步穿过走廊拐角,忽然,手腕便被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抓住,将她拉向通往学校后门的小路。
她踉跄一下,随即感知到那熟悉的气息,身体放松下来,任由他牵着走。他的手掌很热,握得紧,沉默地走在她前面一步,背影绷得有些直。
夏日的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走了一段,己辄休轻轻晃了晃被他攥住的手。
李自牧停下,回头看她,眉头微蹙,眼神很深,像压着许多未说的话。
她却没看他,只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往上看。
他抬眼看去,只见旁边花圃的灌木丛上,停着一只极大的蝴蝶,翅膀在阳光下闪烁着璀璨的金色和黑色斑纹。
他眉毛很轻的挑了一下,目光在蝴蝶和她之间短暂地徘徊了一瞬,最终又落回她脸上,等她的下文。
“是只雄蝶。”己辄休凝思片刻,语气平常地告知。
他点了点头,他似乎对蝴蝶本身兴趣不大,更在意的是眼前这个人。
他松开她的手,自己往前走了几步,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树叶哗哗作响,衣角也跟着乱晃,空气里弥漫着植物和尘土被晒暖的气息。
两人都没说话,蝉鸣声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充斥在彼此之间。
过了一会儿,风势渐小。
他转过身,看着她。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冷冷的,淡淡的。
“四点飞机,”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去D国了,参与一个封闭项目,以后见面……会少很多。”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下决心。
“己辄休,”他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我想要那个玉吊坠。”
己辄休看着他,只是笑,不说话。那双总是带着点慵懒和了然的眼睛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觉得他这副样子很有趣。
她的沉默让他唇角微微向下抿了一下,虽然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周身的气压明显更低了,那种细微的不开心和固执的劲儿透了出来。
“己辄休,你上次明明说好的。”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莫名让人觉得,如果拒绝他,他会一直记着这件事。
两人站在树下,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旁边的香樟树还在轻轻摇晃,发出持续的沙沙声,像是在替他们诉说着无法直接言明的情绪。
己辄休偏头看了眼旁边还在摇晃的树枝,然后转回来,语气自然:“走吧,回家拿。”
她上前,这次是她拉住了他的手腕,带他转向车棚。
“我骑车来的。”她说。
她推出那辆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自行车,利落地跨坐上去,一只脚支着地,回头看他:“上来。”
他看着那辆自行车,没说什么,熟练的坐上了后座,手犹豫了一下,便环住了她的腰。
她蹬起车子,载着他穿行在林荫道下。
风拂过耳边,带来凉爽,这段路谁也不说话,只有车轮碾过地面的细微声响和她发丝间淡淡的香气。
这段路并不长,但似乎又很长,一种无声的、粘稠的张力在两人之间流动。
他即将远行,归期未定,她荣耀加身,前途似锦,却仿佛走在与他截然不同的道路上。那个小小的玉吊坠,像是一个具象化的承诺,一个连接点,被他固执地索要着。
很快,到了她家楼下,己辄休停好车,领他上楼。
房间依旧是她一个人住的痕迹,她让他随意坐,自己进了房间。
李自牧站在那儿,目光扫过房间,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巧的深色丝绒盒子,握在手里。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小巧的锦盒走出来,递给他。
李自牧接过,同时把手里的盒子递过去,声音有点紧:“给你的。”
己辄休微顿,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只大漆手镯,深邃的蓝色底漆,晕了些红色,还用极细的金线绘着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线条精准,带着一种冷清的漂亮。
“自己做的?”己辄休拿出来直接戴上手腕,“过敏严重吗?”
李自牧摇摇头,“吃药了,很快就好了。”
“很好看。”她说。
李自牧看着镯子在她腕上,目光停了几秒,才打开自己那个盒子,取出那只胖乎乎、圆滚滚的荔枝猫玉坠,握在掌心。
“下次见面,”己辄休靠在墙边,手腕上的蝴蝶安静栖息,“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玉坠,抬起眼看她,眼神专注,像是要记住这个瞬间。
“我会打电话。”他说。
“嗯,”她点点头,“一路顺风。”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下楼。
己辄休没有送下去,只是走到窗边,看着那个挺拔却显得有些孤决的背影走出楼道,在明晃晃的日光下,越走越远,直至不见。
己辄休收回目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客厅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他带来的、冷冽的气息,她抬起手,看着腕上的蓝镯金蝶。
窗外蝉鸣依旧,一声接一声,仿佛什么也没发生,又仿佛什么都已不同。
她放下手,声音低的几乎听不见,“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