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时间失去了意义。
醒了,可能是因为渴,也可能因为生理需求,她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眼神涣散,四肢软得像棉花,摸索着去厕所,灌几口凉白开,然后像被无形的线拉扯着,再次倒回床上,陷入更深的睡眠。
身体和大脑都在进行一场极度奢侈的自我修复。高三最后半年积压的所有疲惫、紧绷、以及那些被她轻描淡写掩盖下去的压力,此刻化作了实质性的困倦,要将她彻底淹没。
很多消息发过来。
手机的呼吸灯在床头明明灭灭,像暗夜里焦急的萤火虫,但她浑然不觉。
不知睡了多久,可能两天,也可能三天。她终于在一次醒来时,感觉到了一丝“活过来”的迹象,虽然头依然昏沉,四肢百骸依旧残留着酸麻。她下意识地去摸手机,屏幕漆黑,没电自动关机了。
扯过充电线接上,等待开机的几十秒里,她望着天花板,眼神渐渐有了焦距。
开机提示音后,是几乎让手机卡顿的、密集的通知声。Chat、短信、未接来电提醒……一箩筐的消息汹涌弹出,塞满了屏幕。
她粗略地扫过,大多是问候、约玩、打听成绩的,其中混杂着李自牧的信息。
最早的一条是考完那天晚上的:
李自牧:考完了?
隔了大概两小时,可能没等到回复:
李自牧:己辄休。
第二天下午,可能是她迷糊中接通了电话,上面显示着通话时长05:33。
因为关机,通话自动挂断,下面又有一条消息。
李自牧:下次接电话前记得先充好电。
又隔了一天,是一条语音通话未接听的系统通知。
最后是一条文字,来自十几个小时前:
李自牧:辛苦了,己辄休。
己辄休揉了揉眉心,努力回忆。
好像……是有那么一个电话打进来,她困得厉害,摸到手机按了接听,含糊地“喂”了一声,那边似乎说了什么,但她好像……立刻又睡过去了?所以他是听到了她睡着后的动静?
她忍不住低笑了一下,手指打字:
己辄休:我打鼾没?
消息发出去,她放下手机,慢吞吞地起身去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苍白,头发乱糟糟的,但眼底那股深深的倦怠感正在褪去。
几个小时后,手机才再次响起,是李自牧的回复。
李自牧:打了,还说梦话了。
己辄休正泡着一杯蜂蜜水,看到这条,轻笑。
己辄休:说的什么?
那边输入了又停顿,最后弹过来几个字。
李自牧:我想你了。
己辄休看着那三个字,能想象出屏幕那头的人,是经过了怎样的心理斗争,才把这带着一丝“指控”和别扭意味的话发出来,她仿佛能看到他微抿的嘴唇和微微发红的耳根。
她端着杯子,浅浅地笑了一下,回复:嗯,我知道。
休息够了,生活重新按下播放键。
接下来的日子,被各种邀约填满。吃饭、唱歌、短途旅行……同学们像要把过去几年压抑的玩心全部释放,己辄休去了几个饭局。
校领导特意组了局,邀请了包括她在内的几个尖子生,语重心长又难掩喜悦,话里话外都是对成绩的期待和对学校声誉的展望。同时还给她说最近已经有不少高校的老师联系学校了,都想见见她,希望她最近注意一点,留意消息。
也有问她心仪学校的,还有给她出主意填志愿的,让她好好选择,可以先不那么急,慢慢来。
她游刃有余地周旋其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应对得体。
“谢谢老师,我会认真考虑的。”
“这个专业听起来确实很有意思,我会仔细研究一下的。”……但其实,大学,她没准备读。
她知道这话现在说出来无异于引爆炸弹,尤其是对年级组那些对她寄予厚望的老师,所以她只是打着太极,巧妙地将话题引开。
也和闫铭他们聚了,己辄休坐在他们中间,听着笑着,偶尔插几句话,气氛轻松愉快。
一次聚餐结束,一行人笑笑闹闹地走出“凌波去”,准备去下一个地点。
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到门口停下,车窗降下,露出单兆文那张表情温和的脸,“己小姐,”他下车,微微躬身,“老爷子想和您说几句话。”
朋友们停下脚步,见是单兆文,便礼貌的打了招呼,又看向己辄休。
己辄休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从兰拓回来,李仁铖没来找她,她大概就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出。
在这位老人根深蒂固的观念里,她和李自牧,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玩闹,李自牧的人生早已被他规划得严丝合缝,容不得半点偏差,他那个“失败”的儿子,是李家不能再出现的意外。
她对他们笑笑:“你们等会儿我,马上就好,要是等不及就先过去。”
朋友们互相看了看:“没事,一起。”
己辄休点点头,拉开车门上了车。
车内空间宽敞,气氛却有些凝滞,李仁铖坐在后排,穿着中式褂衫,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目光锐利如鹰。
“爷爷。”己辄休礼貌地打招呼,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
“考完了?”李仁铖声音平稳,却带着审视,“感觉如何?听说,很多人都等着你给二十七中放个卫星。”
“尽力而为吧。”己辄休笑笑,“结果怎么样,得等成绩出来才知道。”
“嗯。”李仁铖点点头,话锋微转,“自牧在那边,进度很不错,他导师很看重他,暑假安排了跟进一个很重要的项目,所以这次就不回来了。年轻人,还是事业前程要紧。”
这话里的敲打和暗示,己辄休听得明白。她无意与他争辩,顺着他的话应道:“那是好事。机会难得,他确实该好好把握。”
李仁铖似乎对她这识趣的态度还算满意,又看似随意地问了问她未来的打算,言语间无外乎是提醒她,她和李自牧的未来路径截然不同,暗示她要有自知之明。
己辄休对他的打压和试探处理得举重若轻,她不想接招,也不想在这种时候横生枝节。她只是顺着对方想听的方向,含糊地应着,然后礼貌地将话题引向无关紧要的方面,最后感谢对方的关心和祝福。
谈话进行了不到十分钟,己辄休便找了个借口,礼貌地告辞下车。自始至终,她的表情都没有丝毫破绽,从容得让李仁铖那点敲打仿佛落在了空处。
看着她走向那群等待的朋友,身影融入夕阳的光晕里,李仁铖微微蹙眉,最终对单兆文摆了摆手。
车子无声地驶离。
己辄休的成绩是学校提前知道的,很高,几近满分。
二十七中的反应速度快得惊人,电话第一时间就打到了她这里,语气激动得几乎变调,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并提醒她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高校联系她,让她务必留心。最后,热情地邀请她第二天务必回学校一趟,“拍照留念,做个宣传,学校需要你这位状元撑场面!”
第二天,己辄休骑着她的自行车慢悠悠地晃到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