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自牧走后的第一个月,秋意渐深。校园里的梧桐叶开始泛黄,飘落,铺满通往教学楼的小径,踩上去有细碎的声响。
高三的上半段,日子像浸了水的宣纸,边缘模糊地洇开,无声无息便过去了大半。
己辄休的生活节奏更快了。
她依然保持着清晨五点四十五分准时醒来的习惯,在微凉的晨光中听一刻钟的国际财经简报,同时准备简单的早餐。
股票账户上的操作也愈发频繁,但看不出急切。她开始小规模地涉足外汇和期货市场,利用时差和信息的细微不对称进行短线操作,收益稳健。
她的出勤率依旧保持着一种随性的波动,年级组老师们早已放弃了规劝,这个学生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对既定规则的温和嘲讽——她人来得少,成绩单却漂亮得让人无话可说。
偶尔她在教室出现,周身似乎还带着校外那个更广阔天地的风尘与节奏,与教室里日渐绷紧的备考气氛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融合,她成了校园传说里一个模糊而耀眼的背景音。
阳光好的时候,会斜斜切过她桌面一角,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和她屏幕上那些常人看来如同天书的字符流。
李自牧的离开,像在平静湖面投下一颗石子,涟漪荡漾一阵,终究被更大的高考浪潮吞没。
只是偶尔,当某个难题解不出,或是需要表决的班级事务,会让人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空了很久的座位,轻轻“啊”一声。
物理距离并未切断联系,隔着时差,他们的对话以另一种方式延续。
李自牧的信息常在深夜,或E市的凌晨,轻轻浮现在己辄休的手机屏幕上。
有时是一张他窗外的照片,灰蓝色的天空正飘着细雪,配文只有一个字:“冷。”有时是一道他刚解出的数学题,步骤极其繁复,却没有多余的话。
偶尔,会在E市时间的下午,发来一段极短的语音,背景音是嘈杂的,他的声音裹挟着疲惫,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鼻音,只说:“刚结束一个课程。”
这些讯息,像不经意跌落的珠子,零星、沉默,却自有其重量。
己辄休从不立刻回复。
她可能在几小时后,或者隔天,才看见这些来自远方的碎片。
她的回复也很简洁,对“冷”,她回:“衣服穿够。”对数学题,她拍下自己更简练的三种解法发过去。对那声喊累的语音,她会在某个课间,直接拨一个视频请求过去。
视频接通,屏幕那头的李自牧通常是在宿舍,背景是整齐到近乎刻板的书架。他脸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倦色,但看到她,眼睛会微微亮起,像灰烬里跳起的火星。
“怎么了?”她问,声音透过电流,依然有种平和的稳定。
“没什么,”他视线偏开一瞬,又移回来,声音低低的,“刚才……有点闷。”
他们聊不了几分钟。
有时是她这边上课铃响,有时是他那头有人敲门。对话内容乏善可陈,吃的什么,天气怎样,功课进度。
但某种无声的弦,却通过这些碎片化的、跨时空的触碰,轻轻绷紧,又轻轻震颤。
对他而言,发出信息这个动作本身,就像朝深井里投下一颗石子,他知道必定会有回响,无论等待多久。这种确定性,是他漂浮在异国他乡高压生活里,唯一能紧紧抓握的浮木。
她则像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望着一个有些执拗又格外认真的少年。
他偶尔泄露的脆弱和试探,她接住了,给予恰到好处、却绝不泛滥的回应——一句简短的关心,一次突然的通话。
她的语气总是那样,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像指尖很轻地碰了下他的指尖。奇异地,这比任何安慰都更能让他安定下来。
她看得懂他那些不动声色的心机,如同看清水底的石子。她觉得有点有趣,甚至有些怜惜,便也拨出一点闲暇,容他靠近,容他试探。
但这或许不是人们通常所说的那种爱。
那是另一种更深邃、更炽热、也更具有毁灭性的情感,她早已不再那样去爱任何人。
李自牧,显然也不在必须那样去爱的行列。
或许有感情,但感情从来复杂。她只是给不出那种完全纯粹、毫无保留的热望,太纯的爱,总要人交出太多自己。
她的重心,始终落在自己亲手构建的世界里。
“筋斗云”的用户量持续增长,服务器压力与日俱增。一次深夜,软件再次面临流量峰值冲击,技术团队乱成一团,檀剑格急得嘴角起泡,电话会议里声音嘶哑。
己辄休当时正在刷一套物理卷子,手机震动,她扫了一眼混乱的群消息,放下笔,拿过平板电脑。她甚至没加入语音会议,只是十指如飞,在代码平台上一连提交了数个优化补丁,随后私信檀剑格:“重启第三、第七集群,按我提交的序列执行,参数已调,三分钟后流量导流。”
她的指令清晰、冷静,不带任何情绪。三分钟后,监控屏幕上那条濒临爆表的红色曲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缓缓回落至安全区域。
会议频道里一片死寂,继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檀剑格长出一口气,跌坐回椅子,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他对着己辄休的那个头像发了句:“……救了命了,你怎么想到的?”
己辄休的回复过了一会儿才来,“以前见过类似的,不算什么。”
她作为联合创始人的身份并未公开,但核心团队心知肚明,这位神秘的“技术顾问”拥有何等可怕的洞见。她的价值,无法用股权多少来衡量,她提供的,往往是跨越时代的技术直觉和解决方案。
她的投资同样如此。
她撤出一部分“筋斗云”的早期收益,投入一个刚刚起步、致力于新型电池材料研发的小实验室,旁人看来匪夷所思。那实验室的创始人是个不修边幅、言辞甚至有些笨拙的博士,研究成果在当时看来前景晦暗。
己辄休只去见过一次,她没看厚厚的项目计划书,只是安静地听了那位博士语无伦次地讲了四十分钟他的构想,眼里燃烧着近乎偏执的光。
临走时,她签了支票。
檀剑格表示不解:“技术壁垒很高,但商业化路径太模糊了,风险极大。”
己辄休看着车窗外流逝的街景,淡淡道:“很纯粹的人,况且,能源的瓶颈,迟早要突破,只是时间问题。” 她顿了顿,像开玩笑,又补了句,“也有可能因为我是天使投资人吧,比较心善什么的。”
她的投资,看的从来不是下一季的财报,而是未来十年、三十年,甚至更远的方向。
这些动作,悄无声息,却如静水深流,积聚着能量,她的财富以指数级增长,但她生活依旧。
“筋斗云”在上次有惊无险地化解了同行恶意灌入的垃圾流量冲击后,声誉更隆,用户增长曲线稳健上扬。
檀剑格偶尔会发来一些数据简报和新的功能设想,己辄休的回复总是简洁扼要,直指核心。
她并未过多介入日常运营,她的价值在于关键时刻的算法优化和战略方向的模糊正确。檀剑格深知这一点,给予她极大的尊重和自由度。分红和早期的股权激励,正持续为她并不显山露水的财富添砖加瓦。
李自牧在大洋彼岸,并未停止他的关注。他雇的人,定期会发来一些关于己辄休的日常片段:几点出门,去了哪里,和谁说了话,神情是怎样的。
报告枯燥琐碎,配着几张远景或侧影照片,像素不高,偶尔模糊。
他依赖这些碎片拼凑她的生活,像在冬天里依偎一星微弱的火。
每一次邮件提示音响起,他都会心跳加速地点开,贪婪地阅读那些枯燥的文字,放大那些模糊的影像。
每一次邮件提示音响起,他都会停顿一下,才点开,仔细读那些单调的文字,放大那些失真的影像。
这行为不算光明,他知道,但他无法自控。
这种窥探,是他对抗孤寂和高压的唯一方式,是他证明自己与她之间还存在一丝微弱连接的畸形纽带。
同时,他与家族控制力的拉锯也逐渐白热化。
陌生的环境,严苛密集的课程和所谓的“精英社交”,还有无处不在的监控——明面上的管家、助理,暗地里的或许更多。
他像一只被精心饲养的鸟,每一片羽毛都不得自主。
他开始反抗,一种沉默而决绝的反抗。
会“忘记”参加爷爷安排的酒会,故意弄丢定位手环,在房间里安装信号屏蔽器短暂地换取几小时无人窥探的空白。
他找到爷爷助理装在他手机底层的监控软件,冷着脸,当着对方的面,彻底卸载删除。那一次,李仁铖打来越洋电话,雷霆震怒,他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始终没松口。
他不再仅仅是为了“配得上”谁而挣扎。
他是为了自己能够呼吸,为了夺回一点对生活的掌控权,哪怕只是一角。这个过程伴随着睡眠障碍加剧,强迫症的症状也出现的频繁,比如反复检查门窗,或者对餐具的摆放变得异常苛刻。
但他开始主动预约心理医生,尝试去理解和疏导自己内心的风暴。他没有说出己辄休的名字,只用“一个人”代替。
医生建议他建立健康的边界,找到自我价值的支点,而非完全寄托于外界。他沉默地听,然后问:“如果那个支点本身,就在外界呢?”
这些挣扎与痛苦,他极少向己辄休提及。
他只会选择性地流露那些“安全”的脆弱——课业太难、异国孤单、有点想家。他小心翼翼地把握着分寸,如同走在弦上,既想获得她的注视与心疼,又害怕暴露太多阴翳反而将她推远。他深知,自己那些病态的占有欲和调查行为,是见不得光的脓疮。
己辄休察觉到李自牧的注视。
起初是一种模糊的直觉,仿佛被遥远的视线轻轻擦过。
后来,她注意到校门外街角总停着不同的车,车里的人并无动静,只是安静地存在。再后来,她放在书包侧袋的一支旧钢笔,某天拿出来时,笔夹上多了一道极细微的、不属于她使用习惯的划痕。
她了然,是李自牧。
很像缺乏安全感的小动物,固执地用自己的方式标记领地。
7777总会因此嘲讽两句,说他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认为己辄休对他的主观印象实在是太好了。
她没说什么,甚至觉得有点有趣。
有一次放学,天色已暗,她故意走向那辆停了许久的黑色轿车,敲了敲车窗。司机显然吓了一跳,有些慌乱地降下车窗。
“同学,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