己辄休笑了笑,递过去一杯刚买的、还温热的桂圆红枣茶,“辛苦了,天气冷,喝点热的吧。告诉李自牧,我一切都好,让他专心自己的事。”
司机愣住,接不是,不接也不是。
己辄休将纸杯塞进他手里,转身走了,背影融在秋末的夜色里,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当晚,她接到李自牧的电话,背景极静,两人握着手机,都没先开口。
很久,他的声音传来,听不出情绪,但有点干,“你怎么…”
“猜的。”己辄休的声音透过听筒,带着电流的细微杂音,依旧平和,“谢谢关心,不过下次不用这么麻烦,想知道的,可以直接问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信号断了,“李自牧,可能你需要充话费了。”
“……问了……你就会说吗?”他声音闷闷的。
“看情况,但总比你自己瞎猜要好。”她语气里含了很淡的笑意,“而且,雇的人不一定看得准。”
他听出她没有责备,甚至有一丝极淡的纵容,这让他心里那点绷紧的酸涩忽然松动,那点阴郁的掌控欲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却又滋生出更深的依赖。
“己辄休。”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
“嗯?”
“我很想你。”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叹息,声音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温和:“李自牧,其实我以为我对你陪伴已经算合格了,没想到还是失败了。”
“我也很想你。”她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含着笑意。
高三的寒假短暂得像一个呵欠,春节前后,己辄休去新装修好的公司待了半天。
办公室依旧空旷,气息洁净,那面留白的墙前,多了一盆茂盛的龟背竹,巨大的叶片在稀薄的冬日阳光里舒展,长势喜人,几乎带点跋扈的生机。是檀剑格买的,她只提过一次,说这植物看上去很心安。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楼下那棵老樟树的秃枝。手机里,李自牧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堆满了书籍的桌面,旁边放着一杯早已冷掉的咖啡,配文:“还剩最后两门AP。” 她回了两个字:“加油。”
年味迅速褪去,高三下学期像一列不断加速的列车,轰然撞入最后的隧道,没什么缓冲。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一天比一天瘦,空气是凝滞的,闷着咖啡、风油精和试卷油墨混杂的、让人头皮发紧的味道。课间,教室里多半死寂,脑袋伏倒一片,偶尔有低低的啜泣声,很快又会被翻卷子的哗啦声掩盖。
己辄休几乎完全回到了学校。
这是一种奇异的景象——前一刻还在远程指挥千万级用户体量的产品迭代、运作着数额惊人的资金流动的人,下一刻便安然坐在教室里,穿着宽大的校服,埋头刷着仿佛永远也做不完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她身上还带着外面那个世界的气息,但下一刻便也安然地的坐在教室里,同他们一样穿着宽大的校服,埋头刷着仿佛永远也做不完的《五三》。没人觉得这有什么“奇异”,大家都太累了,累到没力气去惊讶一个人怎么能同时处理好那么多事。
他们只看到,己辄休也一样在刷题,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笔芯一根接一根地用完。
各种联考、模拟考,她的名字永远固定在榜首那个位置,分数高得让第二名失去追赶的勇气。那种“她肯定是状元”的无声期待,沉甸甸地压下来,她也只是抿抿嘴,接过新发下来的卷子。
她不是只顾自己学,压力最大的那段日子,班里气氛闷得快要爆炸。
某个晚自习,她忽然关了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她压低声音,开始讲一个从前在外地碰到的稀奇古怪的故事,细节逼真,语气幽幽。
一屋子人听得屏息凝神,连过来盯班的班主任都倚在门边听得忘了打断。结果年级主任巡查,手电光一晃,全班被抓个正着,挨了好一顿批。
灯再亮起时,大家看着彼此吓白的脸和班主任尴尬的表情,忽然一起大笑起来,那种绷到极致的压力,反而随着笑声泄掉了一点。
当然也干过更无聊的事,比如拿着用剩下几毫米宽的便利贴纸条,比谁叠得五角星更小更整齐。课间十分钟,一群人埋着头跟那小纸条较劲,骂骂咧咧又乐此不疲。
她有时也会在讲题讲到最后,大家眼神都发直的时候,忽然插一句刚才路上看见的趣事,或者模仿某个特别较真的投资人说话,惟妙惟肖,让围着的同学笑得东倒西歪,暂时忘了下一节就是数学测验。
也花几个晚上把啃透的知识点梳理成清晰的思维导图,打印了好多份,传来传去。
有人拿着卷子来问,她就把椅子拉过来,“这道题,考察的是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的运动,关键在这里,能量守恒与动量守恒的结合点,看这个临界条件……”她指尖点着卷子,声音平静,“这里,看这个转换。”
有一次,她凌晨惊醒,朦胧中抓过手机看时间,错将四点五十看成了六点五十。
心里一急,匆匆洗漱,抓起书包就出了门。走到街上,才发现天色墨黑,只有清冷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街角的早餐铺刚支起灶火,蒸汽氤氲。
她愣了一下,再仔细看手机,才发现闹了乌龙。
她站在清寂的街角,看着那团温暖的蒸汽和正在揉面的早餐铺老板,忽然自己低头笑了起来,越笑越觉得有趣,肩膀微微耸动,清朗的笑声打破凌晨的寂静。学校门卫室值班的老大爷隔着窗户看了她半天,摇摇头,心里嘀咕:哎,还是压力太大了啊……
这段日子,压力是真的大,疯也是真的要疯,但总能苦中作乐,挤出一点笑声。己辄休混在其中,没什么特别,一样熬夜,一样刷题,一样会被突如其来的考试搞得心烦。只是她偶尔抬头看看周围奋笔疾书的同学,眼神里会多一点复杂的东西,然后低下头,更用力地写下去。
百日誓师大会兼成人礼,在初春一个难得晴朗的日子举行,很隆重。
操场上是黑压压的人群和躁动的青春,领导讲话、教师寄语、学生宣誓…流流程熟悉而略带煽情。
己辄休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她穿着干净的校服,步履平稳,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些焦虑的、期待的、茫然的年轻面孔。她的发言稿写得简洁而有力,没有空话,只谈方法、心态与未来的可能性。
台下很静。
她说话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沉静力量,只是在某一刻,她的目光掠过身边空着的那个位置——原本应该是另一位学生代表,李自牧的位置。她忽然走神了一瞬,心想:如果他在,以他的性格和能力,站在这里的,必定是他。
这个念头像水痕一样划过,她继续着她的发言,流畅自如。
最后一个月,时间像是被按了快进键,试卷雪片般飞来,讲评、纠错、再练…循环往复,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疲惫与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其实她早已将所有的题型和知识点烂熟于心,但她依旧每天雷打不动刷两套综合卷以保持手感。其余时间,她系统性地回顾错题集和笔记,心态稳如磐石。
所有人都认为,今年的状元已毫无悬念,这种笃定,弥漫在空气里。
高考前夜,没有想象中的紧张沸腾。
班级群里安静了许多,偶尔有人发一句“加油”,下面跟着一串整齐的队形。
蒋文捷他们在考前两天,硬拉着己辄休出去吃了顿饭,美其名曰“庆功宴”。
成绩还没出,庆祝什么?庆祝这炼狱般的高三终于要结束了,庆祝她这半年像个真正的高中生一样,陪他们走完了这最后、最艰难的一程。
包间里吵吵嚷嚷,己辄休笑着由他们闹,由他们以茶代酒敬她。
她坐在那里,灯光落在她带笑的眉眼间,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也许明天只是一次寻常的测验?
高考那两天,天气晴好。
考场外挤满了焦灼的家长,己辄休独自前来,刷身份证,过安检,走进指定的教室,找到贴着自己名字和准考证号的座位,坐下,动作平稳,没有丝毫滞涩。
试卷发下来,她浏览一遍,目光沉静,然后拿起笔,开始作答。
天气有些闷热,考场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己辄休答题的速度很快,字迹一如既往地稳定工整。
检查,交卷,离开,平静无澜。
每一场考试结束,人潮涌出,喜怒哀乐各种情绪在阳光下爆炸开来。
她随着人流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有人冲过来对答案,她只摇摇头,温和地说:“考完了就别想了。”
全部考完的那天下午,阳光炽烈。
巨大的解放感席卷了整个人群,学生们把书包扔向天空,尖叫着,欢呼着,哭泣着。
己辄休站在沸腾的人潮边缘,微微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刺目的阳光。
她的高三,就这样结束了。
像一出喧闹戏剧终于散场。
她觉得有些疲惫,一种深入骨髓的倦意,但并非不快。这种纯粹的、为单一目标倾注全力的体验,对她而言,也是一种新鲜而有趣的滋味。
只是这青春,体验一次,也就足够了。
实在太累人了,她想着,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无人察觉的弧度。
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出来看。
是李自牧发来的信息,很简单,只有三个字:
“考完了?”
她低头,在屏幕上敲下回复:
“嗯。结束了。”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发送。
然后她将手机放回口袋,微微仰起脸,感受着夏日傍晚温热的风拂过面颊。远处,是同学们疯狂庆祝的喧嚣声浪,而她站在其中,像一座安静的小岛。
她知道,一个阶段结束了,下一个阶段……操,先去他的吧。
她现在只想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