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过完了。

城市里的红灯笼还没完全撤下，但那股属于节日的、喧闹而松散的热气，已经彻底消散在依旧清冷的空气里。

己辄休满十八岁了。

生日那天没什么特别，她一个人在家，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形状完美的荷包蛋。吃完面，她打开电脑，用自己的身份证号，正式注册了一个全新的、完全属于她自己的证券账户。

之前用的那个账户，是用买来的身份信息开的，虽然也没出过问题，但总觉得隔了一层。

现在这个，名字、身份证号，都是她自己，她终于名正言顺地拥有了对自己所有资产的完全处置权。

她将之前通过各种渠道分散持有的资产，逐步、谨慎地整合到本人名下，动作不快，像蚂蚁搬家。

她不急，时间站在她这边。

另外，之前陈红以及她的二婚丈夫Joshua，在定居海外后也一直在给她转钱，己辄休在生日那天也全数转了回去，并在电话中将关系划得比较清晰，现今，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孤家寡人了。

之后她重新审视所有的投资组合，笔尖在纸上划过，增增减减，目光更多地投向新能源和人工智能那些尚未沸腾的底层水域。大量的行业研报和技术白皮书堆叠在她的平板电脑里，她阅读的速度很快，对她而言，理解一个新兴领域很像是探索新世界。

檀剑格把新公司的效果图发来了，几份PDF文件，标注着各种尺寸和材料。

地址选在了一个旧厂房改造的创意园里，挑高很高，保留了部分红砖墙，打算做工业混搭风，效果图看起来开阔，光线也好。

檀剑格特意标出了一间给她预留的办公室，不大，但有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棵老樟树。

她在对话框里打字：挺好，通风系统注意一下，绿植多放点吸甲醛的，我的办公室，那面空墙帮我留白，谢谢。

檀剑格回了个“好”，装修队下周进场。

开学了。

高二下学期的教室，空气像被无形地压缩了一层。

日子又开始一天天倒数，老师说话语速更快，卷子发得也更勤。

课间趴倒一片，安静了许多。

李自牧出现在教室的时间，肉眼可见地减少了。

即使来了，也常常是踩着上课铃进来，下课就被一辆黑色的车接走。他脸色总是白的，眼底下有很淡的青灰，像没睡好，但人依旧是整洁的，校服领子熨帖地贴着脖颈。

大家隐约知道了他家里要他出国的事，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开的。

也许是他某次缺席了重要的班委会议，也许是哪个和他家有点关系的同学听了一耳朵，起初是窃窃私语，后来就成了公开的秘密。

课间，偶尔还能听到他压低声音用英语打电话，语气快速而流利，与平日的沉默判若两人。

“班长，你真要出去啊？”有相熟的同学课间凑过来问，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惋惜。

李自牧正低头整理上节课的笔记，闻言笔尖顿了一下，没抬头，“嗯，在准备语言考试。”

“还以为你会跟我们一块儿熬高三呢……你们家正赫不是在国内发展得挺好么？”

“家里的安排。”他合上笔记本，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问话的同学讪讪地摸摸鼻子，走开了。

周围听到这段对话的人，心情都有些复杂。

李自牧成绩好，做事有条理，虽然话不多，但有他在，班上就好像有个定心丸。少了他，高三那段注定艰难的路，似乎又模糊了一些。

己辄休正戴着耳机敲代码，似乎没听见，但敲击键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开学第一个月，己辄休倒是规规矩矩天天来上学。

她书包里除了课本，总是塞着笔记本电脑和平板，充电器乱七八糟的缠在一起。

课间十分钟，别人趴着补觉，她常常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

她的座位靠窗，阳光好的时候，会落在她桌上一角。

她偶尔会停下敲击，端起水杯喝一口，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发一会儿呆，指尖无意识地在微热的电脑外壳上轻轻敲击，像在估算着什么进度，然后继续埋头工作。

一个月后，她的出勤率再次变得灵活起来。

她又去和年级组谈了条件，只是到了高二下，有些事情他们也很难做，只是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她大考成绩不掉得太离谱，也就由她去了。

她确实忙，新办公室在装修，需要远程盯着进度，还要和设计师沟通细节。

“筋斗云”的新版本要上线，测试出的BUG一大堆，她和檀剑格以及技术团队的线上会议常常开到很晚，有时候吵得厉害，她就走到楼道尽头没人的窗户边，压低声音但语速极快地陈述、反驳。

股票账户转过来后，她操作起来更顺手了些。

开盘时间，如果正好是课间或者不太重要的副课，她会拿出手机快速看一眼行情。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涨了不见喜色，跌了也不见焦虑，只是看。偶尔手指动一下，完成一笔交易，像个老练的渔夫，撒网，收网，平静无波。

李自牧也更忙了，除了学校的课业，他还要上托福、SAT的冲刺班，家里还请了老师来给他补一些国外课程先修。

他的时间表被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都被严格限定，连喘息都显得奢侈。

他们像两条进入枯水期的溪流，各自在狭窄的河道里流淌，交汇的时刻寥寥无几。

有时在学校走廊碰上，己辄休会朝他扬扬下巴，算是打招呼。李自牧会点点头，脚步不停，交错而过的瞬间，他的目光会快速地从她脸上扫过，像在捕捉什么易逝的信息。

有时她会发信息给他，可能是一道她懒得算的物理题，也可能是某个留学帖子上看到的、关于他目标学校的讨论帖链接。

他通常会在课程间隙或者深夜回复，解题步骤写得清晰扼要，对链接，他会回“已存，谢谢”。

对话简短，高效，像某种工作交接，所有的情绪都被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藏好。

四五月的时候，天气彻底暖了起来，教室窗外的香樟树换上了新叶，在阳光下闪着油润的光。

李自牧的托福和SAT成绩相继出来，高得毫无悬念，足够叩开任何一所顶尖学府的大门。

Offer陆续飞来，他最终选择了东海岸那所声名赫赫的常青藤。

消息慢慢传开，大家知道他是真的要走了，而且走得那么远，那么好。

那种复杂的情绪里，又掺进了一丝遥远而模糊的羡慕。

公司APP新版本顺利上线，用户增长曲线很好看，檀剑格忙着招人，扩大团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