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空的。
被子凌乱地堆着,没有人。
“江泊!”
一声几乎撕裂喉咙的惊叫猛地炸开,把隔壁宿舍里其他还在睡梦中的人全都吓醒了。
几秒钟后,他们在阳台找到了他。
江泊躺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一张被揉皱的白纸。他抿着那两片薄薄的、失血的唇,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又像是已然解脱。他骨节分明的手腕上,那道裂口触目惊心,静脉几乎要被那片嫣红彻底掩盖。血液因为身体自愈机制中血小板的努力,已经凝固了厚厚一层在手腕周围,暗红发黑,如同一个残酷的烙印。他的裤脚也已经被浸染了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最快赶来的,不是舍管,不是老师。
是林枫停。
他不知道是怎么听到动静,又是以怎样的速度冲过来的。当他看到江泊躺在那一小片血泊里,像一具被遗弃的破碎人偶时,他整个人仿佛疯了一样。
他没有哭喊,也没有丝毫犹豫。他冲上前,单膝跪地,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迅速地将江泊割破的手腕抬起来,高于心脏位置。他扯过旁边晾着的也不知道是谁的干净毛巾(或是能找到的任何布料),用力地、死死地压迫在伤口上进行止血。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每一个指令都像刻在本能里。
然后,他转过身,将已经意识模糊的江泊背到自己背上,用尽全身力气站稳,像一头发狂的、守护着最重要珍宝的野兽,朝着校医室的方向疯狂地奔跑起来。
风在他耳边呼啸,背上的人的重量和那仍在缓慢渗出的温热液体,成了此刻唯一真实的东西。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救他!必须救他!
……
耳边朦朦胧胧,似乎能听到有人在急切地说话,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流动的水幕,他听不清。
眼皮很沉,像被粘稠的沥青封住,无论如何也睁不开。
不知道在那种虚无与痛苦的夹缝中挣扎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感终于刺破黑暗。他才终于睁开了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纯白的校医室天花板。
单调,冰冷,带着消毒水的气味。
他被抢救回来了?
这个认知带着一种钝重的失望,砸在心头。他下意识地试图抬手,想确认这不是又一个逼真的梦境。
然而,手腕上传来的剧痛和肌肉的深层无力感,像两道冰冷的铁箍,在提醒他——“你是真的活着”。
所以……他在阳台感受到的那个冰凉的触感,那份生命缓慢流逝的、带着痛楚和奇异宁静的过程……是假的?
都成了徒劳。
“江泊!”
一声低吼,带着劫后余生的震颤和压抑不住的怒火,猛地炸响在耳边。
他偏过头,看到床头趴着的“林枫停”抬起了头。
那张清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血色,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阴沉得可怕,亦如那个在他耳边警告、将他紧紧抱住的夜晚。
“林枫停”死死盯着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背叛的痛楚和滔天的后怕:
“我说过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爆发,“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要做伤害自己的事!”
“为什么救我?”
江泊的声音很轻,带着失血过多后的虚弱和沙哑,却固执地在这个问题上寻求一个答案。他的眸子抬起,里面已经没有了往日挣扎的星光,只剩下一种被抽空一切的、黯淡的纯黑颜色,像两口枯井。
“因为……因为……我喜欢你,”“林枫停”的声音起初带着慌乱和急切的哽咽,但说到最后四个字时,语气陡然变得无比郑重和认真,仿佛在用尽全身力气宣读最重要的誓言。他那张总是带着顽劣或阴沉表情的脸上,此刻罕见地、清晰地泛上了红晕,不是因为羞赧,而是因为强烈到无法抑制的情感冲破了所有伪装。
“我不想失去你。”他重复道,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暴露了那疯狂举动下深藏的恐惧。
江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那句沉重的告白只是拂过耳边的风。他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指尖冰凉。
“我累了。”
他喃喃地说,声音从指缝间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觉得灯光很刺眼。
刺眼的或许不只是灯光,还有这被迫继续下去的生命,这份他无法回应的、过于沉重的爱,以及这个他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的、令人窒息的世界。
……
林枫停(主人格)在手机便签备忘录里,一字一句地,给“另外一个自己”留下了一段话。内容或许笨拙,但核心明确——他们要破开那层隔膜,要一起去保护江泊。
做完这件事,他像是完成了一个郑重的仪式,塞了两颗药到嘴里,用水送下,然后爬上了床。
他需要休息,也需要为接下来的“合作”积蓄力量。
然后,在睡着后的大约十分钟,他的眼睫颤动了几下,爬了起来。
动作间的滞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利落、更沉静的气质。
是“他”。
他其实最近上线的次数也多了。那些药物并无直接的抑制作用,但确实缓解了某些底层的焦虑和强迫冲动,让切换变得……不那么兵荒马乱。正常来说,主人格服药后,他应该能安稳地“睡”去,但今夜,一种莫名的焦躁萦绕着他,他睡不着。
他下意识地准备打开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聊天框,去找江泊说话。
嗯……正确来说,是他单方面说话。因为自从那场风波之后,江泊的对话框就像一潭死水,根本不会回复他。但他依旧乐此不疲,仿佛那些发送出去的文字,能穿透屏幕,替他确认对方的存在。
然而,他一打开手机,就看见了那个笨蛋(主人格)的留言。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略显苍白的脸。他静静地看完了那段话,脸上惯有的顽劣或阴沉没有出现,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用得着你提醒我吗?
他在心里嗤笑一声,带着副人格特有的、不愿承认被触动的别扭。
傻子……
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呢喃逸出唇瓣。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的情绪。
心脏似乎在闷闷地跳动着,在寂静的夜里,感受格外清晰。
宿舍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深浅不一的呼吸声——新室友的,上铺另一个室友的,以及……这具身体里,那个已经睡去的“傻子”的。
他握着手机,没有像往常一样发出那些骚扰信息。他就那样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那个“合作”的提议,又像是在重新校准自己与主人格、与江泊之间的关系。
最终,他关掉了手机屏幕,重新躺了下去。
只是这一次,他闭上眼睛时,脑海里翻腾的不再仅仅是独占的欲望,还混杂进了一丝陌生的、名为“责任”的重量。
隔膜依然存在,但第一条裂缝,已经因为共同想要守护的那个人,悄然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