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因为事情愈演愈烈,如同野火燎原,终于是纸包不住火,彻底捅到了老师面前。
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班主任看着站在眼前的两个少年,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枫停,江泊。你们……叫家长吧。”
后续的发展像一场模糊而压抑的默剧。
他们不知道双方家长在紧闭的门内究竟聊了些什么。江泊的母亲出来后,脸色虽然疲惫,但看向他的眼神里更多的是担忧而非责备。她的态度相对开明,私下里对他说,喜欢男生这件事本身,她没什么关系,她只希望他能快乐、健康。
但林枫停那边,却是截然不同的风暴。
江泊永远记得那一幕——林枫停从办公室里出来时,脸色煞白,眼眶通红,他父亲跟在他身后,脸色铁青,扬起的巴掌在空气中带起一阵厉风,虽然最终被旁边的老师死死拦住,没有真的扇下去,但那声压抑着暴怒的怒吼却清晰地穿透了走廊:
“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林枫停红着眼眶,在父亲粗暴的拉扯下,最后回头看了江泊一眼。
那一眼,里面包含了太多东西——有难堪,有痛苦,有隐忍,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告别意味。
江泊永远不会忘记。
那一眼,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烫在了他的心上。
那段时间,他们所有人都过得浑浑噩噩。
巴彦那再也不像往日那样大大咧咧、充满活力,他变得沉默,每天抱着手机,眉头紧锁,试图和他那位“姐姐”对象寻找办法,他似乎依赖她依赖得很深,那是他在混乱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而林枫停和江泊,更是再也没有一起出现过。
学校雷厉风行地给他们换了宿舍,将他们物理隔离开来。偶尔在走廊、在操场、在食堂视线偶然接触,都会引得一阵心悸和心酸,然后便是迅速、狼狈地移开目光,仿佛对方是什么灼人的东西。
曾经在旅馆房间里小心翼翼滋生的温暖,在雨中、在梦里的纠缠,那些笨拙的告白和心照不宣的默契……所有的一切,都在现实冰冷的墙壁前,撞得粉碎。
没办法。
江泊在心里对自己说,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和苍凉。
这是不被世人接受的关系……
他们像两只试图在暴风雨中互相靠近的幼兽,才刚刚触碰到彼此的体温,就被更猛烈的风浪强行冲散,各自飘零。
江泊失眠了。
每个夜晚,他看着眼前看着眼前那片本该属于下铺的、如今只剩床板的空荡,总会想起那个时而憨厚、时而顽劣的家伙。他发现自己竟已习惯了——习惯了有他的陪伴,习惯了被“他”调戏骚扰,也习惯了他温暖的臂弯,被他下巴顶着发旋的触感,想念那些为数不多、同枕共眠的夜晚带来的短暂安宁。
巴彦那的呼噜声依然是轻轻地响着,可在这片死寂的夜里,这声音却带着料峭的寒意,预兆着寒冬的到来。他们还没一起好好去看看秋天的景色,也没能并肩走在铺满金黄、红色落叶的小道上,就被强行分开,像两片被风吹散的叶子。
安眠药塞了三粒。
药效似乎来得缓慢而黏稠。他眼皮沉重地打架,可精神却反常地亢奋,无数关于林枫停的画面在脑中疯狂闪回。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难受至极,像被浸在冰与火的夹缝里。
他只想快点睡着,逃离这清醒的折磨。
于是,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自毁的决绝,又倒了三颗,就着杯中剩余冰凉的清水,仰头吞了下去。
这下终于想睡了。
一股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困意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可就在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边界,一种莫名的、巨大的悲伤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他不知道自己在悲伤什么,是为失去的爱情,是为无望的未来,还是仅仅为了这具行尸走肉般的自己?似乎一切都变得朦胧起来,现实与幻想的边界开始模糊。
在理智的堤坝被药物彻底冲垮前,一个古老而危险的念头,带着惊人的清晰度,浮现在脑海:
想要用静脉为弦,以刀为琴弓,奏一曲离殇。
他不知道,这个想法正是服用药物过量导致的情绪异常和思维失控的典型表现。但这个以前就未遂的念头,此刻却像找到了最肥沃的土壤,深深地烙在了脑海里,再也挥之不去。
它如同无孔不入的北风,呼呼地吹过他全身,带走最后一点温度,只留下一片冰冷的、诱人的死寂。
……
当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丝死鱼肚皮般的灰白,江泊缓缓睁开了眼。眼底没有睡意,只有一片空洞,仿佛倒映着将熄的点点星光,冰冷而遥远。
他把手从尚存一丝暖意的被窝里伸出去一点,指尖立刻触到凛冽的清晨寒气,冻得他微微一哆嗦,赶紧把手缩了回去,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像一只缩回壳里的蜗牛。
然后,他又想起了那个杯子。
那个不透明的、灰扑扑的奶茶杯。
杯子……
那个杯子……
它曾经是他隐秘的“勇气”,如今却像一个讽刺的象征,提醒着他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他终究是个无法好转的“废物”。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
好想去一个地方,那里只有他自己就好了。
别人——妈妈、巴彦那,尤其是林枫停——都会因为他,或多或少被拉入黑暗,沾染上不幸。那么,他自己一个人,就是最好的选择吧?
这个想法带来一种扭曲的“轻松”感。
我要去一个冷冰冰的地方。
他在心里默念,仿佛在确认一个神圣的誓言。
那里没有你。
没有你的笑容,没有你的温度,没有那些让他心慌意乱又忍不住沉溺的纠缠。
林枫停。
这个名字在心头滚过,带着灼人的痛楚。他想起林枫停的笑容,无论是主人格的憨厚,还是副人格的 “邪魅”,那都是他,是那个刻在心底的名字,是他短暂灰暗青春里,最浓墨重彩、也最不敢触碰的一笔。
他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
这份“不想连累”的心情,此刻压倒了一切,甚至压倒了对生命的最后一丝留恋。
他要去寻找,那个最终的、一了百了的解脱的方法。
天色,在窗外一点点亮起来,而他的内心,却向着最深的黑夜,义无反顾地沉了下去。
巴彦那是被宿舍里一股奇怪的味道弄醒的。
那味道像是铁锈般的金属味,却又异常尖锐,刺得鼻腔黏膜生疼。他迷迷糊糊醒过来的第一时间,还是下意识地往林枫停原来的位置看,嘴里含糊地问:
“林枫停,江泊,你们有没有闻到奇怪的……”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那个空荡的床位当然不会说话。
没人回答。
一片死寂中,只有那股不祥的气味在无声地蔓延。
一个可怕的念头像冰锥一样刺穿了他的睡意。巴彦那猛然惊醒,心脏骤停了一拍,他猛地扭头看向江泊的上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