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塞的呼吸变得急促。

三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审讯室里的铁匠惶恐的眼睛，宪兵团团长冰冷的面孔，军事法庭上父亲沉默的背影，还有离开瓦伦蒂亚时那个雨夜……

“陛下知道宪兵团团长和雅妮丝皇妃在暗地里崇拜黑魔法。”阿德里安的声音压得很低，即使有隔音屏障，“但他需要时间查出他们背后的势力。如果当时不‘惩戒’你，宪兵团团长和皇妃就会起疑，可能会提前采取行动，销毁证据，甚至……对圣马丁家族不利。”

何塞的瞳孔放大。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吉莉安冰冷的手在他掌心微微硌着。

“所以……陛下把我逐出骑士团，让我离开帝都……”他的声音嘶哑，“是为了保护我？”

“也是为了保护调查。”阿德里安点头，“维克多部长和我一直在暗中追查。宪兵团团长最近半年的行动轨迹显示，他与北境的‘秘法之眼’有过至少三次秘密接触。洛伦城的事件……恐怕不是孤立个案。”

他看向吉莉安：“你们在洛伦城遇到的，可能只是更大阴谋的一部分。”

餐厅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油灯的光在何塞脸上跳动，映出他眼中激烈的情绪风暴——震惊、恍然、愤怒，还有一种积压了三年的委屈，正在缓慢地瓦解、重塑。

“父亲……知道吗？”他低声问。

阿德里安摇了摇头：“陛下没有告诉公爵。知道的人越少，戏演得越真。你父亲当时保持沉默，其实也是在配合——如果他为你激烈辩护，反而会引起怀疑。”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温和：“虽然他留了密室的门，但他没想到……你会拿走‘星空’。”

何塞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三

三年前那个雨夜，他走进家族密室，在琳琅满目的宝物中，随手拿了几件看起来有用的东西，一柄备用长剑，几瓶治疗药剂。

这瓶在不起眼黑色小瓶里的“星空”秘藏。

瓶身上只有一行小字：“新纪元132年，皇帝赐予圣马丁公爵，以表彰北境战役之功。”

他莫名觉得这么珍贵的东西，或许能在危急时刻救命，也说不定。

没想到，它真的救了吉莉安——以一种他从未预料到的方式。

更没想到，三年前那场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审判，背后竟是这样的真相。

何塞睁开眼，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来，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我需要救她。”他看着阿德里安，一字一句地说，“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阿德里安静静地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丝近似人情温度的东西。

“我会代表北境事件调查团，向陛下申请白塔珍宝馆的阅览权限。”他将一枚银质监察官徽章推向何塞，“珍宝馆里收藏着帝国千年来的禁书、禁忌魔法记录、以及许多不宜公开的古老知识。关于时间魔法、无垠之源体质、以及‘星空’秘藏本身的记载，那里是最可能找到线索的地方。”

何塞接过徽章，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但申请需要时间。”阿德里安继续说，“可能需要几天，甚至几周。在此期间，吉莉安·艾尔温将以‘特殊研究样本’的名义暂由调查团监护——这是程序上我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保护。她不会被送进隔离室，而是安置在安全房间，有专人看护，你们可以随时探视。”

他看向伊莱亚斯：“关于你炼金术士的身份，我会以‘特殊人才保护’的名义上报。监察部有专门的古代技艺研究部门，你可以获得最高级别的资源支持——但前提是，你的首要任务仍然是寻找解救吉莉安的方法。”

伊莱亚斯推了推眼镜，榛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我明白。谢谢。”

最后，阿德里安的目光回到何塞脸上。

“还有一件事，你必须去做。”他的声音变得严肃，“回圣马丁庄园。见你父亲。”

何塞的身体微微一僵。

“关于‘星空’秘藏，”阿德里安缓缓说道，“在被收入皇宫珍宝库之前，它在圣马丁家族的秘藏室存放了近百年。你们家族可能保留着相关的记录、笔记，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关于这种秘藏的特性。”

他直视何塞的眼睛：“你父亲可能是帝国少数几个真正了解‘星空’的人之一。要救吉莉安，你需要他的帮助。”

何塞沉默着。

窗外夜色渐深，驿站的马厩里传来马匹的低鸣。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三年前的雨夜与此刻怀中的吉莉安重叠在一起。

回圣马丁庄园。

面对那扇他三年前头也不回离开的大门。

何塞低下头，看着吉莉安宁静的睡颜。她冰冷的手在他掌心，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冰，也像一簇微弱却顽固的火星。

然后，他抬起头。

“好。”何塞的声音很坚定。

阿德里安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收起隔音屏障，起身，深蓝色制服的银线符文在油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他说，“跟我回瓦伦蒂亚。路上你们可以休息——看起来你们都需要。”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但在门槛处停顿，回头看了何塞一眼。

那双极淡的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融化了。

“欢迎回来，何塞。”

说完，阿德里安推门走入夜色。四名士兵无声地跟上，马蹄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

何塞抱着吉莉安站起身。奥伦拍了拍他的肩膀，粗犷的脸上露出一个难得的、带着鼓励的笑容。伊莱亚斯默默收拾好工具包。

他们走出餐厅，驿站的院子里停着两辆监察部的专用马车，比他们之前那辆宽敞舒适得多，车厢上刻着淡蓝色的防护符文。

何塞将吉莉安小心地安置在铺着软垫的车厢里，用毛毯仔细裹好。他坐在她身边，握住她冰冷的手，久久不语。

马车开始行驶，平稳地驶向通往首都的官道。

窗外，夜色深沉，星光稀疏。

但瓦伦蒂亚的灯火，已在远方地平线上隐约可见。

那座他离开了三年的城市。

那座藏着真相、阴谋、以及拯救吉莉安唯一希望的城市。

何塞握紧吉莉安的手，灰蓝色的眼睛望向窗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近乡情怯、决绝坚定，还有一种深埋已久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对“家”的思念。

马车碾过路面，发出规律的低响，如同倒计时的钟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