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离开洛伦城的第十天傍晚,队伍在帝国主干道旁的一处驿站休整。
何塞抱着吉莉安走下马车时,驿站里的几个商旅纷纷侧目——那个沉睡的少女与抱着她的年轻骑士,构成了某种令人不安的画面。十天来,吉莉安的状态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呼吸停止、体温冰凉,却奇迹般地保持着完好的形体,仿佛时间在她身上彻底停滞。
奥伦的伤势在伊莱亚斯调配的药剂下逐渐愈合,他眼底多了些挥之不去的疲惫,但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那种彪悍如今沉淀为一种更深沉、更内敛的力量感,偶尔不经意间散发出的威压,会让驿站里的马匹不安地踏蹄。
伊莱亚斯则终日埋首于那几件幸存的仪器和数据碎片。他的金边眼镜换了一副新的,镜片后的榛色眼睛依旧布满血丝,但眼神里多了某种前所未有的专注与……确信。那些涌起的古老记忆碎片,这些天正逐渐与他所学的知识、数据逻辑融合,形成一种全新的认知体系。
他们刚在驿站简陋的餐厅坐下,门外便传来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何塞几乎是本能地将吉莉安往怀里护紧了些,另一只手已经按上剑柄。奥伦和伊莱亚斯同时起身,三人形成一个微妙的三角阵型,将吉莉安护在中间。
门被推开了。
先进来的是六名身着深蓝制服、胸前绣着银色法杖与天平徽记的监察部士兵。他们动作干练,迅速占据了餐厅的出口和窗户位置,没有拔剑,但手都按在腰间的制式短杖上。
随后,一个身影缓步踏入。
深蓝色监察官制服,银线刺绣的符文从立领延伸到袖口,每一道纹路都完美贴合他修长的身形。来人有张近乎中性的面容,轮廓分明但不显粗犷,眉骨高挑,鼻梁挺直。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像极了北境的冰川。
他的目光扫过餐厅,在何塞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冰川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澜。
“何塞·德·圣马丁。”阿德里安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清晰地穿透了餐厅里凝滞的空气,“看来北境的风雪没把你埋了。”
何塞的身体僵住了。他认出了那双眼睛——莫罗家族这一代最杰出的成员,三十五岁的高级监察官,六环魔法师,也是他父亲书房里的常客,看着他长大的长辈之一。
“阿德里安……哥哥。”何塞小声道。他仍保持着半起身的姿态,手臂将吉莉安护得更紧。
阿德里安的视线落在他怀中的少女身上,浅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没有询问,只是抬手做了个简单的手势。六名士兵立刻收起了警戒姿态,退到门外。
“坐下谈。”阿德里安走向他们那张桌子,拉过一把椅子,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只是寻常的家族偶遇,“你们是从洛伦城方向来的。”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何塞与奥伦、伊莱亚斯交换了眼神,缓缓坐回原位。他知道隐瞒已无意义——监察部既然出现在这里,必然是冲着洛伦事件来的。
“是。”何塞简短地回答。
阿德里安的目光依次扫过三人,在伊莱亚斯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那双榛色眼睛深处隐约流转的、属于古老炼金术传承的独特光晕,没有逃过监察官受过严格训练的眼睛。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两下,一道淡蓝色的隔音屏障无声展开,笼罩了整张桌子。
“帝国魔法监测体系在十天前的下午四时十七分,记录到洛伦城区域爆发S+级未知灾变,同时监测到高阶魔法师突破临界波动。”阿德里安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读报告,“突破者:吉莉安·艾尔温,十八岁,七环。她现在是帝国、也是整个大陆有记载以来,最年轻的高阶魔法师。”
他停顿了一下,浅蓝色的眼睛直视何塞:“而你怀里的这位,应该就是吉莉安·艾尔温。但监测显示,她的生命体征在突破后……归零了。”
餐厅里一片死寂。
奥伦的手按上了桌下的斧柄。伊莱亚斯推了推眼镜,榛色的眼睛警惕地盯着阿德里安。
何塞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眸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惊、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
“你想说什么?”何塞提高了音量。
“我想知道真相。”阿德里安的语气依然平静,“洛伦城发生了什么?S+级灾变与吉莉安·艾尔温的突破有何关联?她现在的状态……究竟是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吉莉安毫无生气的脸上,那双冰湖般的眼睛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探究:“监测数据显示她‘存在’,但所有生命指标归零。这不符合已知的任何魔法现象或病理状态。”
何塞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低头看着怀中仿佛只是沉睡的吉莉安,看着她平静的眉眼,看着她胸前那枚依旧贴着肌肤、却不再温热的月光石吊坠。
然后,他抬起头,迎上阿德里安的目光。
“我可以告诉你一切。”何塞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阿德里安微微挑眉:“说。”
“帮我救她。”
二
讲述持续了近两个小时。
何塞从他们在黑森林和裂谷的遭遇开始说起,到洛伦城的诡异氛围,地下的血祭仪式,埃德温·沃尔顿与“秘法之眼”的阴谋,庆典巡游,堕落神影的降临,最后是吉莉安喝下“星空”秘藏、强行施展七环时间魔法、将自身存在凝固在生死边缘的全过程。
他说得很简洁,但每个细节都清晰可辨。
奥伦和伊莱亚斯偶尔补充几句。
当奥伦描述自己“燃血之躯”的状态时,阿德里安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帝国军部和骑士团中,能突破到狂战士阶段的,登记在册的不超过十人。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魔法师升阶的、在生死绝境中靠纯粹意志与生命力完成的质变。
而当伊莱亚斯讲述自己“炼金术士”的觉醒时,阿德里安冰川般的眼睛终于起了明显的波澜。
“格林伍德家族……”阿德里安低声重复了这个姓氏,目光在伊莱亚斯脸上停留,“旧纪元的炼金术世家。记载中说,最后一位炼金术士死于新纪元78年,距今……已经两百多年。”
伊莱亚斯推了推眼镜,平静地点头:“根据我觉醒的记忆碎片,我的祖先确实是帝国最后一批炼金术士。血脉中的知识……只是被尘封了,并未消失。”
阿德里安静静地注视着他。
他缓缓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慎重,“大陆其他国家还有传承,但在堪纳亚帝国境内……你是两百多年来第一个。”
他顿了顿,补充道:“监察部会记录这一点。炼金术士的身份……很珍贵。你觉醒的消息一旦公开,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好意与恶意都有。”
伊莱亚斯点点头:“我明白。这也是为什么我需要更多资源——为了理解我身上正在发生的一切,以及最重要的是救吉莉安。”
阿德里安转向何塞,浅蓝色的眼睛变得深邃:“你刚才说,吉莉安喝下的‘星空’秘藏,是你从圣马丁家族的秘藏室拿走的?”
何塞的身体微微僵硬,点了点头。
阿德里安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二
“三年前那件事。”他忽然开口,话题跳跃得让何塞一愣,“宪兵团团长和雅妮丝皇妃……陛下其实一直在调查他们。”
何塞猛地抬头,灰蓝色的眼睛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阿德里安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那双冰湖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事件记录MI-332-10。彼得·霍尔,无辜的铁匠。宪兵团为了凑数抓人,为了维护所谓的‘帝国威严’,不惜诬陷平民。而你……选择放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