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老洋房里的灯光才终于一盏盏熄灭。那昏黄的光晕,在漫漫长夜里支撑了许久,像是守着一场无声的约定,直到晨光熹微,才恋恋不舍地隐入寂静。
陆屿抱着那本高考数学真题集,趴在客厅的沙发上,睡得不算安稳。他的头歪在胳膊弯里,呼吸浅浅的,眉头时不时轻轻蹙一下,像是在梦里也在跟那些复杂的函数题较劲。怀里的真题集被他攥得紧紧的,扉页上那行娟秀的字迹——“愿你笔锋所至,梦想开花”,在晨光里依稀可见,带着油墨的清香,也带着一丝温暖期许。
沙发的布料有些陈旧,却干净柔软。盖在他身上的薄毯,是沈棠后半夜轻轻给他掖上的。那时他睡得正沉,嘴角还微微抿着,像是梦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沈棠站在沙发旁,看了他许久。少年的脸庞黝黑,却透着一股蓬勃的朝气,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嘴唇干裂,还带着昨夜奔波留下的痕迹。
这栋老洋房,太久没有这样鲜活的气息了。
自从父母去世,江亦诚背叛,这里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清。客厅里的吊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却从来照不进一丝人气。家具蒙着薄薄的尘,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连阳光都吝于施舍。沈棠每天守着这空荡荡的屋子,像是守着一座孤岛,直到陆屿的到来,才终于有了一点烟火气。
沈棠是后半夜回的卧室。她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生怕惊扰了沙发上的少年。卧室里的窗帘依旧拉着,却挡不住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她躺在床上,却没有丝毫睡意。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昨夜陆屿站在门口,挡在她身前的模样。少年的身形不算高大,却像一株迎着风的青松,笔直而挺拔。他的眼神坚定,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狠劲,竟硬生生将江亦诚那股无赖的气焰,压了下去。
那一瞬间,沈棠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挡在她身前,替她赶走欺负人的坏小子。那时的她,躲在父亲的身后,觉得无比安心。后来长大了,遇到了江亦诚,她以为,这个男人会是她一辈子的依靠。可到头来,却是一场空。
而现在,给她这份安心的,竟是一个素昧平生的少年。
沈棠翻了个身,脊背贴着冰凉的床单,心里却暖暖的。她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陆屿捧着真题集,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那笑容干净而明亮,像雨后的阳光,驱散了她心底积压已久的阴霾。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天光越来越亮,隐约传来了几声清脆的鸟鸣。沈棠终于有了一丝倦意,浅浅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
她是被一阵轻微的响动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敲门声,而是厨房里传来的,细微的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沈棠猛地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六点半。
这个时间,老洋房里,除了她,就只有陆屿了。
他在做什么?
沈棠的心里,生出一丝疑惑。她披了件外套,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
客厅里的沙发已经空了,薄毯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的一角。那本高考数学真题集,也被小心翼翼地放在茶几上,扉页朝上,像是一件珍贵的藏品。
厨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还有淡淡的米粥香气,顺着门缝飘出来,钻进沈棠的鼻腔里。
沈棠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厨房门口,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只见陆屿系着一条她母亲生前用过的碎花围裙,正站在灶台前,笨拙地搅动着锅里的粥。他的个子不算高,够着灶台有些费劲,只能微微踮着脚。阳光透过厨房的窗户,落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少年的侧脸认真而专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少年的眉眼。
沈棠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面,眼眶倏地一热。
她有多久,没有闻到过这样的烟火气了?
父母在世的时候,每天早上,厨房里都会飘出这样的香气。母亲会系着这条碎花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父亲则会站在一旁,帮着打下手。而她,会赖在床上,等着母亲喊她起床吃早饭。那时的日子,平淡而温暖,像一碗温热的米粥,熨帖着人心。
后来,父母走了,江亦诚从来不会为她做一顿早饭。他总是忙着应酬,忙着工作,忙着和他的助理暗通款曲。这栋老洋房的厨房,渐渐成了摆设,积了一层又一层的灰。
沈棠甚至已经忘了,米粥的香气,是这样的温暖。
陆屿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猛地转过身来。看到站在门口的沈棠,他愣了一下,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放下勺子,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姐姐,你醒啦?”
沈棠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在山里的时候,每天都是这个点起床。”陆屿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睡不着,就想着给你熬点粥。看厨房有大米,就……就煮了点。”
他说着,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眼神里带着一丝忐忑:“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我第一次熬粥,可能……可能有点不好吃。”
沈棠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她走进厨房,走到灶台前,低头看了看锅里的粥。米粥熬得不算粘稠,却也粒粒分明,冒着热气,散发着淡淡的米香。她拿起勺子,轻轻舀了一勺,吹了吹,放进嘴里。
温热的米粥滑进喉咙,带着大米本身的清甜,熨帖得让人心里发暖。
“很好吃。”沈棠抬起头,看着陆屿,眼底带着笑意,“比我熬的还好吃。”
陆屿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被点亮的星星。他笑得更开心了,脸颊上的红晕,像天边的晚霞:“真的吗?那你多吃点。”
沈棠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碎花围裙上。围裙是母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栀子花,有些旧了,却依旧好看。陆屿系着它,显得有些滑稽,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暖。
“你怎么找到这条围裙的?”沈棠忍不住问道。
“在厨房的柜子里看到的。”陆屿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围裙,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怕弄脏衣服,就……就穿上了。姐姐,是不是不好看?”
“好看。”沈棠摇了摇头,声音轻轻的,“我妈妈生前,最喜欢这条围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