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沉沉地压在青藤巷的上空。老洋房里的灯光,一盏盏暗下去,只剩下客厅里那盏老式吊灯,还亮着一圈昏黄的光晕,将家具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地板上,像一道道沉默的沟壑。
沈棠躺在二楼卧室的床上,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纹路。窗帘没有拉严,一道银白的月光漏进来,恰好落在床头柜上那张全家福上。照片里,父母笑得眉眼弯弯,她挽着母亲的胳膊,依偎在父亲身侧,江亦诚站在她旁边,手里捧着一束娇艳的玫瑰。
那是三年前的结婚纪念日拍的。
那时候,江亦诚还会笑着叫她“小棠”,还会记得她喜欢吃的菜,还会在下雨天,撑着伞在校门口等她。
可现在,一切都变了。
父母不在了,江亦诚也背叛了她。这栋老洋房,曾经装满了欢声笑语,如今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清,还有那些被碾碎的、再也拼不回去的回忆。
失眠的痛苦,像一张细密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她翻了个身,脊背贴着冰凉的床单,耳边只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声响,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头发慌。
她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锁屏界面上,是江亦诚发来的几十条未读消息,还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她懒得看,也懒得删,只是任由那些消息,像垃圾一样堆积在那里。
她知道,江亦诚来找她,无非是为了老洋房。
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老洋房是她的婚前财产,与他无关。可他偏生不死心,总觉得这栋房子里,藏着父母留下的宝贝,总想着能从她这里,再榨出一点油水来。
烦躁像潮水般涌上来,沈棠猛地坐起身,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向楼下的院子。石榴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晃,树影婆娑,像是鬼魅的影子。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声。
是手机的铃声。
那铃声不是她的,是客房里的,是陆屿的。
沈棠的脚步顿了顿。
她想起那个少年,想起他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局促地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泛黄的资助证明,眼睛里满是不安和期盼。想起他喝粥时小心翼翼的样子,想起他递上山核桃时,红着脸说“不值什么钱”的模样。
那个少年,像一株倔强的野草,突然闯进了她荒芜的世界,带来了一丝陌生的、却又不容忽视的生气。
客房里的铃声响了几声,就停了。想来是陆屿怕打扰她休息,匆匆按掉了。
沈棠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暖意。
她转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一件薄外套披在身上。赤脚踩在地板上的凉意,被外套的温度驱散了些许。她走到楼梯口,想要下楼去倒杯水,却在这时,听见了一阵急促的、带着蛮横的敲门声。
“咚——咚——咚——”
力道极大,震得门板嗡嗡作响,打破了深夜的宁静。
沈棠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这个时间,会是谁?
除了江亦诚,她想不出第二个人。
果然,门外传来了江亦诚醉醺醺的声音,带着一股无赖的狠劲:“沈棠!开门!我知道你在家!躲着算什么本事?”
沈棠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走到楼梯拐角,往下望去。客厅的门紧闭着,门外的江亦诚还在不停地砸门,嘴里骂骂咧咧的:“沈棠!你这个狠心的女人!离婚了就不认人了?那老洋房里的东西,还有一半是我的!今天我必须进去看看!”
“你给我开门!听见没有!”
砸门声越来越响,伴随着江亦诚的叫骂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
沈棠的指尖,一点点攥紧了。
她太了解江亦诚了。他喝醉了酒,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他说要来看老洋房里的东西,不过是借口。他是不甘心,是想找茬,是想把她逼疯。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恐惧像藤蔓般缠上心脏。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撞上了冰冷的墙壁,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她想报警,手却抖得连手机都拿不稳。
就在这时,二楼客房的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陆屿穿着一身宽松的睡衣,揉着惺忪的睡眼,从门缝里探出头来。他的头发睡得有些凌乱,眼角还带着刚睡醒的红痕,却在听见楼下的叫骂声时,瞬间清醒了过来。
他看见站在楼梯拐角的沈棠,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身体微微发抖,眼底满是恐惧。
陆屿的心,猛地一紧。
他想起下午沈棠收留他时,眼底的疲惫和憔悴。想起她提起父母时,泛红的眼眶。他瞬间就明白了,门外的人,是来找麻烦的。
少年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一股怒气,从心底涌了上来。
他没有多想,轻轻推开客房的门,快步走到沈棠身边。他的脚步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沈棠冰凉的手腕。
沈棠吓了一跳,猛地回头,看见陆屿站在她身后。
少年的个子不算太高,却站得笔直,像一株迎着风的青松。他的眉眼很亮,眼神里没有丝毫的怯懦,只有满满的坚定和警惕。
“姐姐,你别出去。”陆屿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格外清晰,像一颗定心丸,瞬间抚平了沈棠心里的慌乱,“我去。”
沈棠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稚嫩的脸庞上,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想说“不行,太危险了”,话到嘴边,却被少年眼里的光芒,堵了回去。
陆屿轻轻挣开她的手,脚步轻快地跑下楼梯。他没有开灯,借着客厅里那盏吊灯的昏黄光线,走到门口。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贴着门板,听着门外的动静。
江亦诚还在砸门,嘴里的污言秽语,一句比一句难听。
“沈棠!你个贱人!开门!”
“躲在里面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出来跟我对峙!”
“那老洋房是你爸妈的!凭什么归你一个人?我也要分一杯羹!”
陆屿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长这么大,从没听过这么难听的话。他想起沈棠收留他的恩情,想起她煮的那碗温热的白粥,想起她定下的三条规矩,想起她眼底那抹不易察觉的温柔。
一股保护欲,在心底汹涌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猛地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江亦诚,正举着拳头,准备再次砸下去。冷不丁看见门开了,出来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少年,他愣了一下,举在半空中的拳头,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