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算完好的左手留下月牙形的印痕,如同过去横冲直撞的生长痛,身体是一培土,有芽在血肉里萌发,小腿就这样随着根茎一起伸长生长。
过去因死亡被迫暂停的长大重新开始,这体现在夜晚被钻了洞的小腿。
等梶裕锖兔缓过神来才发现富冈义勇正用左手揉着他痉挛的肌肉,掌心的热度揉散了疼痛。
他又开始思维发散起来,没有梶裕锖兔在的日子,富冈义勇又是怎么熬过生长痛的呢?会有人代替他揉过他的肌肉吗?会有人代替他牵住他的手吗?
这些想法毫无意义,可他就是会想,没有梶裕锖兔的时候,富冈义勇的人生又是怎么过的。他错过了富冈义勇太多太多,错过了身体抽长的时刻,错过了指甲伸长的时刻,错过了头发生长的时刻……
“快睡吧。”富冈义勇说。
短短一句,仅此而已。
他没有说牵手这种话,因为他已经没有未来可以许诺了。
……
当幸福被消耗光的时候,不幸已经张开大嘴等着了。
由于积劳成疾,在二十四岁的冬天,富冈义勇就已经病危了。
富冈义勇总是跟雪很有缘,在一个雪夜出生,漫天白雪,纷飞。后来又在雪地里被鳞泷左近次熟识的猎人捡回来,拟定了未来的人生。最后又恐怕要在这个雪天离世,目之所及,白茫一片,落得个干净。
梶裕锖兔跪坐在挚友的身边,看着他深陷美梦,他想,梦里都有什么呢,这么不想醒来。他觉得应该是没有他的,但他错了,富冈义勇的梦全是他。
第一次见面,火红的篝火烘照了男孩的脸,浅色的头发被光的色彩完全浸染,整个人就像是亲近的太阳。富冈义勇喜欢红色,因为姐姐喜欢红色,姐姐还说,红色是太阳的颜色,所以他也喜欢这个照料他的像太阳一样的男孩。
第一次牵手,伤口实在是太痛了,像会咬人的蚂蚁在伤口啃舐,口器流下毒液,灼烧皮肤。他不敢动,他怕吵醒身旁睡觉的师兄,但那人早在他醒来的那刻就醒了。他说,牵手吧。于是他迷迷糊糊的把手递过去,掐住了对方的手。后来没有疼痛,他们也牵手,没有噩梦,也牵手。
第一次拥抱,锖兔在他面前是个很坚强的人,不论训练多么累,他从不丧气。所以看见锖兔默默流泪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震惊的,第二反应就是抱住他。那是他们的第一次拥抱,混合着泪水与悔恨。
后来他知道,那时锖兔想起了他的父亲,就像他想起茑子姐姐一样。回忆里的鲜红是他们的死亡缓刑,亲人在每个鲜红的梦里咯咯咯的笑着,因为我是你的父亲,因为我是你的姐姐,保护你,是我的责任。
第一次亲吻,他的喉咙长满了青苔,恶心的想吐。潮湿的咸酸的泪水,落在他的唇瓣,一起,吻在了墓碑。
怎么会这么冷呢?
好冷啊……
富冈义勇渐渐分不清现实和梦境,到底是这墓碑被雨水冲淋导致冰冷刺骨,还是被子给不了他要的温暖?
他把臆想呢喃,梶裕锖兔静静俯身倾听。
“我再去给你拿床被子吧……”梶裕锖兔庆幸富冈义勇不算清醒,否则自己哽咽的声音就要被听到了。
躺在床上的青年伸出手拉住他,青年说:“吻我吧,你亲亲我,我就不冷了。”
“义勇,你要对我这么残忍吗。”
“抱歉,但请让我最后任性一次吧。”
红润的唇吻上了苍白的唇,像雪地里升起的红日,他们感觉到了彼此坚硬的牙齿,确凿的疼痛让富冈义勇想起了冰冷的石头,一样的坚硬,不同的是,一个冷得心寒,一个暖得痛心。
他们的相遇不算早,也不算晚。他们知晓彼此的过去,却看不清彼此的未来。
纵观富冈义勇的一生,他好像总是差一点。差一点看到姐姐的婚礼,差一点和挚友一起进入鬼杀队,差一点就能救下近在咫尺的队友。
但他不后悔来这世上一遭,他依旧喜欢所有人,喜欢总跟他吵架的不死川实弥,喜欢总喂他吃苦药的蝴蝶忍,喜欢总跟他搭话的炼狱杏寿郎,喜欢鬼杀队的大家,喜欢给予他温柔和亲情的富冈茑子,喜欢梶裕锖兔,与世界错开的只有富冈义勇一人。
好在,错误将要得到修正,错轨的人生即将进入终点,他要去月台与喜欢的人重逢,与爱的人分别。
……
富冈义勇死了。
死在了落雪的冬夜。
梶裕锖兔缓缓呼出一口热气,冷的空气将它变成白雾,逸散,消失。
他握着义勇的手,久久不愿放下。以后都不会有人牵他的手了,也不会在他落泪时拥抱他了,他要复刻富冈义勇曾经的成长道路,独自一人熬过孤独的生长痛。
但是没关系,他们还会有重逢的时候,即梶裕锖兔要死的时候。
他相信他的走马灯一定会有爱人的影子,到那时——
爱,是你回到我身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