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过窗棂时，温烬是被指尖的凉意惊醒的。晏寻缩在她身侧，眉头紧蹙，冷汗浸湿额发，右手无意识攥着床单，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昨夜药物发作后，她睡得极不安稳，梦里似有火光与锁链交织，偶尔呓语，念的多是破碎的名字，温烬贴在她耳畔轻哄半宿，才勉强让她沉眠，此刻瞧着，竟是又陷进了梦魇。

温烬抬手，指尖轻缓抚过她眉骨下的疤，顺着下颌线往下，落在她肩头缠着的纱布上——昨夜打斗扯裂的伤口刚缝好，纱布边缘还渗着浅红，触之温热，是未干的血。晏寻似被这触感惊扰，睫毛颤了颤，睁眼时眼底还蒙着层混沌的雾，瞧见温烬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紧，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喉间溢出低哑的防备声，像极了初见时的阿寻。

“是我，晏寻。”温烬立刻放缓声音，掌心停在半空，没敢再靠近，“你做噩梦了，没事了。”

晏寻盯着她看了许久，眼底的防备才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疲惫与愧疚。她抬手按住太阳穴，头疼得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昨夜发作时的混沌记忆碎片般涌来——她挥开温烬的力道，眼底陌生的狠厉，还有温烬摔倒在地时泛红的眼眶，每一幕都像刀子，割得她心口发疼。“我……又失控了？”

“只是梦魇，没伤人。”温烬俯身，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见她没抗拒，才顺势握住，指尖摩挲着她腕间残留的锁链旧痕，“陆驰联系了省医院的神经科专家，说下周能过来，或许能找到缓解药物副作用的办法。”

晏寻垂眸，盯着两人交握的手，掌心蝴蝶坠硌得生疼。赵秉文的药物像附骨之疽，不仅毁了她数年光阴，留下的副作用更是不定时炸弹，昨夜若不是温烬及时唤醒，她未必不会真的伤了人，甚至再次走失。“若治不好呢？”她声音很低，带着不易察觉的自嘲，“若我哪天彻底失控，连你都认不出，甚至伤了你，该怎么办？”

温烬收紧指尖，将她的手攥得更紧，眼神坚定得没半点犹豫：“治不好就陪着，失控了就等你清醒，就算你认不出我，我也会守在你身边，一遍遍地告诉你，我是温烬，是你的人。”她见过晏寻意气风发的模样，见过她狼狈隐忍的模样，见过她陌生冰冷的模样，可无论哪一种，都是她放在心尖上的人，“当年你守着我，现在换我守你，天经地义。”

晏寻抬眼，撞进温烬眼底滚烫的光里，鼻尖一酸，眼泪没忍住掉了下来。这些年她被困在遗忘与黑暗里，像艘无舵的船，漂泊无依，是温烬提着灯，一步步走到她身边，撞开记忆的壁垒，拉着她从深渊里爬出来，哪怕前路依旧有雾，也肯陪着她慢慢走。这份深情，她无以为报，唯有往后余生，拼尽全力护她周全，再也不让她受半分委屈。

早饭是温烬煮的清粥，配着林未寄来的樱花酱，甜香漫开，冲淡了屋舍里残留的药味。晏寻肩膀不便，温烬便坐在她对面，一勺勺喂她吃，动作轻柔，眼神里满是纵容。晏寻张嘴时，目光总落在温烬额头的伤口上——昨夜追她时撞的，虽已结痂，却依旧狰狞，她看一眼，心就揪紧一分，“疼吗？”

“早不疼了。”温烬笑了笑，抬手摸了摸额头，“小伤，比当年你替我挡爆炸轻多了。”

提及爆炸，晏寻眼底闪过一丝晦暗。当年若不是她执意要带温烬去案发现场附近取证，也不会遭遇意外，温烬不会失忆，她也不会被埋在废墟里，落得这般境地。“当年是我不好，没保护好你。”

“是意外，不怪你。”温烬放下勺子，握住她的手，“而且若不是那场意外，或许我们也不会看清彼此的心意，只是……让你受了这么多苦。”她至今不敢细想，晏寻被锁在山坳里的那些年，断腿、烧伤、孤独，是怎么熬过来的，更不敢想，若陈玥当年能放下仇恨，若她能早点找到线索，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晏寻摇头，指尖轻轻擦过她的指尖：“不苦，想着你，就熬得下去。”被囚禁的日日夜夜，支撑她活下去的，从来都是对温烬的念想，是想着有朝一日能再见，能兑现看樱花的约定，能亲口说一句藏了多年的爱。如今心愿得偿，过往的苦，便都成了值得。

午后陆驰送来消息，说残余的毒贩已全部落网，边境通道彻底封锁，往后不必再担心被骚扰。温烬松了口气，晏寻却没太多波澜，经历过生死与囚禁，这些纷争于她而言，早已不算什么，她此刻满心满眼，只剩身边人，只剩未兑现的约定。“等我伤好，我们去看樱花吧。”她忽然开口，眼神亮得像藏了星光，“边境的樱花开得晚，现在去山下，或许还能赶上。”

温烬愣了愣，随即笑开，眼眶泛红：“好，等你伤好，我们就去。”

这话像个约定，撑着两人熬过了往后的日子。神经科专家赶来后，给晏寻做了全面检查，最终给出的结论是，药物损伤不可逆，副作用无法根治，只能靠药物缓解，减少发作频率，且需避免剧烈情绪波动与身体刺激，否则极易复发。

得知结果时，晏寻很平静，温烬却红了眼。专家说，若护理得当，发作频率会越来越低，或许能渐渐稳定，可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彻底失控的那天。晏寻反过来安慰她：“已经很好了，至少我记着你，至少我们能在一起，比当年被锁在山坳里，好太多了。”

温烬点头，将眼泪咽回去。是啊，能在一起，已是万幸。往后她会小心照料，不让晏寻受刺激，不让她累着，就算副作用偶尔发作，她也会陪着，等她清醒。

晏寻的伤愈合得很慢，肩膀的刀伤拆线时，温烬全程握着她的手，怕她疼，也怕她情绪波动引发副作用。拆线的医生动作轻柔，可晏寻还是疼得浑身紧绷，额头渗汗，却始终没吭一声，只是攥着温烬的手，指尖用力，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拆完线那天，两人去了山下的樱花林。边境的樱花开得潦草却热烈，粉白的花瓣沾着细碎的沙粒，在风里轻轻晃，像一场迟来的雪。晏寻右腿虽已恢复行走，却依旧不能走太久，温烬便扶着她，慢慢走在樱花树下，脚步放缓，将时光也走得悠长。

“你看，开得真好。”晏寻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摩挲着柔软的花瓣，眼底满是温柔，“当年说要带你来，没想到，迟到了这么多年。”

“不晚。”温烬侧头看她，阳光穿过花瓣落在她脸上，眉骨下的疤淡了许多，眉眼间的凌厉被温柔取代，依旧是她刻在心底的模样，“只要是和你一起，什么时候都不晚。”

晏寻笑了，抬手将花瓣别在温烬发间，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发丝：“温烬，谢谢你，等我。”

温烬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声音认真：“不用谢，我爱你，所以等你，是理所当然。”

风卷着樱花花瓣落下，落在两人肩头，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蝴蝶坠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宿。晏寻靠在温烬肩头，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樱花香，心里满是平静与安稳。过往的伤痛，药物的阴影，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樱花风吹散，只剩下彼此，只剩下眼前的岁月静好。

她们在樱花林里坐了一下午，直到夕阳西下，才慢慢往回走。晏寻走得慢，温烬便陪着她，偶尔停下来，替她擦去额头的汗，偶尔弯腰，捡起一片好看的花瓣，放进随身的口袋里，说要带回去做成书签，留作纪念。

回去的路上，晏寻忽然说：“等这边安稳了，我们回市里吧。”她想带温烬回去，回那个有她们回忆的地方，回市一院，让温烬继续做她的医生，救死扶伤，而她，想守在温烬身边，弥补这些年错过的时光。

温烬点头：“好，等你身体稳定些，我们就回去。林未也在等我们，她说，要给我们做樱花糕，还说，要带我们去看当年种的樱树。”

晏寻笑了，眼底满是期待。她想回去看看苏念的墓碑，跟她说一声，她找到温烬了，她们很好；想回去看看当年的老房子，看看阳台的樱花树，是不是还像当年一样，每年春天都会开花；想回去，过安稳的日子，和温烬一起，看遍四季，看岁岁樱花落，岁岁常相伴。

只是回去的计划，终究还是耽搁了。半月后，晏寻的副作用突然复发，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严重。那日温烬正在给她熬药，晏寻坐在床边看旧照片，不知怎的，突然情绪失控，抓起桌上的药碗摔在地上，陶瓷碎片四溅，她抱着头，痛苦嘶吼，眼底满是狠厉，像是彻底失去了理智。

温烬慌了，冲过去想抱住她，却被她狠狠推倒在地，后背撞在床腿上，疼得几乎无法呼吸。晏寻站起身，眼神空洞，朝着门口走去，动作迅猛，像是要冲出去伤人。温烬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拉住她，朝着她大喊：“晏寻，醒醒！我是温烬，你看着我！”

晏寻回头，抬手朝着她挥来，拳头擦着温烬的脸颊划过，落在墙上，砸出一个浅坑。温烬没躲，只是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哽咽却坚定：“晏寻，你说过要陪我回市里，说过要陪我看樱花，你忘了吗？你爱我，我也爱你，别失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