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河连忙又握了握沈惊澜的手,态度恭敬:“沈道长好。”??
“好了好了,别在这儿杵着了,阴风阵阵的。”我搓了搓胳膊,“快些把这冤鬼的残念处理了,回去睡觉!困死了!”??
说是“超度”,其实这厉鬼怨念深重,又被我们刚才打散,早已无法正常轮回。沈惊澜便以铜钱剑为引,配合符咒,将其残留的怨气彻底绞碎、净化。只见铜钱剑上金光吞吐,将那些丝丝缕缕不肯散去的黑气切割、灼烧,发出“嗤嗤”轻响,最终化作无形,随着夜风远远流散。坟地终于恢复了彻底的死寂,连那股盘踞不散的阴寒都淡了许多。??
回到陈清河那间破屋,问题来了。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板床,苏挽月是“伤员”,自然占了去。我们剩下四个大活人,只能凑合。??
沈惊澜靠在墙角打坐调息。阿丑缩在桌脚边抱着自己,很快就睡着了,发出细微的鼾声。陈清河自觉地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地面,和衣躺下,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也不知睡没睡着。??
我靠在门板上,听着屋外呼啸的风声和茅草的簌簌声,脑子里一会儿是坟地里那幽蓝的火苗,一会儿又是陈清河那双沉静得过分的黑眼睛……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天刚蒙蒙亮,我们就动身返回客栈。苏挽月脚伤未愈,走不快,陈清河主动提出背她,被苏挽月一口回绝,最后还是阿丑和沈惊澜轮流搀扶着,慢吞吞地走。??
回到客栈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我困得眼皮打架,脑子也木了,跟掌柜的胡乱打了个招呼,就一头扎进自己房间,衣服都没脱,直接滚上床,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这一觉,睡得昏沉。再睁眼时,屋子里一片亮堂,看日头,怕是已经过了午时。??
我打着哈欠,伸着懒腰,睡眼惺忪地拉开房门——??
“哎呀!”??
脚边传来一声闷哼,我差点被绊个跟头!定睛一看,只见陈清河抱着膝盖,蜷缩着坐在我房门口,背靠着木门,脑袋一点一点地,竟然在打盹!??
他被我开门惊醒,猛地抬起头,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懵懂,看到是我,立刻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结果腿麻了,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回去。??
我这才猛然想起——忘了给这新收的徒弟安排住处了!??
“呃……”我有些尴尬地挠挠头,讪讪地笑了笑,“对不住啊,徒弟。睡迷糊了,把你给忘了。回来这么久……你就一直坐在这儿?”??
陈清河赶紧站直,揉了揉发麻的腿,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个有些拘谨、却干净的笑容:“不碍事的,师父。门口……也挺好。”??
看着他洗得发白、沾着尘土草屑的粗布短打,还有那明显没休息好的苍白脸色,我心里头忽然有点不是滋味。收了人家当徒弟,转头就把人撂门口呆坐着……好像是不太地道。??
“对了,他们三个呢?”我转移话题,朝另外几间房努努嘴。??
“阿丑姑娘不久前说,她早上在后山采药时,发现一个山洞里长了味稀罕药材,但那山洞阴气重,好像有邪祟守着,沈道长就陪她去了,说是去探探,顺便采药。苏姑娘……一直待在她自己房里,没出来过。”陈清河老老实实地汇报。??
我点点头,又打量了他一下。这身行头,实在寒酸得扎眼。再想到他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走吧,”我拍了拍他肩膀,“师父带你去集镇,买两身像样的衣裳,总不能一直穿着这身。”??
陈清河眼睛一下子瞪大了,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真、真的吗?师父?”??
“不然呢?等着你穿着破衣烂衫给我丢人现眼啊?”我没好气地说,“等着,我收拾一下。”??
等我稍微梳洗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陈清河果然还老老实实守在门口,像尊门神。??
“走吧。会骑马吗?”我一边往外走一边问。??
“不、不会。”他小声回答。??
“太巧了!”我一拍手,“我也不会!走,找老板雇辆马车去。”??
客栈提供的马车是拉货用的,简陋得很,车板高,踩上去吱呀乱响。我走到车边,看着那高度,眼珠一转。??
“徒弟,”我拍了拍陈清河的肩膀,他立刻挺直了背,“现在,该你派上用场了。”??
陈清河一脸茫然:“啊?”??
“你先爬上去,”我指挥道,“然后,伸手,把我拉上去。”??
“哦……哦!”他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又泛起红晕,笨拙地先爬上了马车,然后转过身,蹲在车板上,朝我伸出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因为常年劳作,掌心有厚厚的茧子。我握住他的手腕,借力往上爬。??
触手的瞬间,我心里“咦”了一声。??
凉。??
不是夜风吹的那种凉,也不是他紧张的手心出汗的湿凉。而是一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凉意,像是握着一块在井谁里浸了许久的玉。??
这么个年纪的半大小子,血气方刚的时候,手怎么会这么凉?身子骨这么虚?是以前营养不良,亏空得太厉害???
我心里嘀咕着,被他拉上了马车。??
马车吱吱呀呀地启动了,朝着最近的集镇驶去。车厢里空间不大,我们俩相对而坐。我靠在车壁上,忍不住又打量起这个新徒弟来。??
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没什么血色。安静不说话的时候,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感,甚至有点疏离。但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和一点点不安的期待。??
啧,别说,这脸生得是挺周正,虽然比不上沈惊澜那种棱角分明的硬朗,但五官搭配得恰到好处,身子骨也高挑匀称,就是总习惯性地微微佝偻着背,缩着脖子,显得畏畏缩缩,没精神。要是好好打扮打扮,把腰杆挺直了,估计也是个挺俊的后生。??
陈清河被我盯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耳根子红得几乎要滴血。??
“师、师父……”他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眼神飘忽,“您……您盯着我做什么……”??
“啊?”我回过神来,眨了眨眼,“哦哦,没、没什么,发呆呢。”??
我收回目光,心里那点怪异感却挥之不去。这陈清河,浑身上下都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那蓝火,那体温,那眼神……到底怎么回事???
集镇不算大,但比陈家村热闹得多。我领着陈清河,直接去了成衣铺。??
我不耐烦挑拣那些花里胡哨的长袍大褂,直接选了套黑紫色的劲装,束腕束腰,料子厚实,行动方便。又给他配了双结实的黑布靴。??
从更衣的布帘子后面出来时,陈清河整个人都变了样。??
合身的劲装勾勒出他挺拔却不显魁梧的身形,黑紫色衬得他皮肤更白了些。头发按我的要求,学着我平日的样子用同色发带在脑后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洗去了尘土和疲惫,换上了利落的新衣,方才那个缩手缩脚土里土气的农家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眉眼清俊、身姿挺拔的……嗯,勉强算个少年侠客???
只是,他依然习惯性地微微含着胸,低着头,眼神不敢与人直视,那点畏缩的气质,还没完全褪去。??
我皱了皱眉,走上前。??
“啪!”??
我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他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陈清河被拍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茫然地看着我。??
“抬头!挺腰!”我站在他面前,叉着腰,语气严厉,“眼睛看前面!别老瞅着地上!你现在是我林小满的徒弟了,走出去代表我的脸面!这副怂样给谁看?不许给我丢脸!听见没有?!”??
陈清河被我吼得一愣,他深吸一口气,肩膀缓缓向后打开,胸膛挺起,脖颈拉直,目光不再躲闪,虽然还有些生涩,却努力地平视着前方。??
一瞬间,那个畏缩的影子仿佛被拍散了。
“听见了,师父。”他声音不大,却清晰了许多。??
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走吧,回去,看看那愣头青和阿丑他们回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