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当我林小满是街上变戏法的，还是庙门口摆摊算命的？” 我抱着胳膊，低头瞅着还跪在地上的陈清河，语气算不上好，“阿猫阿狗跑来磕个头，我就得收下当徒弟？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儿！”??
我往前凑了半步，几乎能看清他额上沾的草梗：“说说，你为何想拜我为师？是觉得我们这些人‘有神通’，能带你吃香的喝辣的？”??
陈清河身体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声音闷闷地从地上传来：“我……我不知道。这十六年，过得浑浑噩噩，像梦一样。以前活着，是被她管着束着，现在她死了，我……我突然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该去哪儿了。脑子里空荡荡的……”??
“不知道干什么？”我嗤笑一声，“学门手艺，种地、打铁、跑堂，攒点钱，娶房媳妇，生儿育女，安安生生过日子。活人还能让尿憋死？非得往我们这刀尖上舔血、鬼门关前打转的圈子里钻？”??
陈清河不说话了，只是又把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泥地上，“咚”的一声闷响。??
这回轮到坐在旁边大石头上揉脚的苏挽月不乐意了。她撇撇嘴，凉飕飕地开口：“想拜师，总得拿出点不一样的东西吧？空口白牙磕几个头，谁不会啊？”??
陈清河闻言，猛地抬起头，额前的碎发被冷汗和泥土打湿，黏在皮肤上，他那双黝黑得过分的眸子，直勾勾地看向我，里面有种近乎执拗的光芒：“怎……怎么证明？”??
我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跳。这小子，眼神太沉，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
“行啊，”我心念一转，只想快点把他打发了事，省得在这儿耗着。我从怀里摸出一张下午画废了但勉强还能用的“燃烧符”，递到他面前，“喏，拿着。学着刚才我对付怨鬼的样子，凝神静气，感受……呃，随便感受点什么，然后试试看，能不能把这符纸点着了。”??
我压根没抱希望。符箓之道，入门极难，需有特定的天赋，比如沈惊澜那种玄门正统的“气”，或者像我这样，走了狗屎运得了忘川气这种偏门能量。一个普通的农家少年，别说驱动符纸，能拿稳就不错了，等他试几次，灰头土脸地承认自己不行，自然就知难而退了。??
陈清河小心翼翼地从我指尖接过那张皱巴巴的黄符纸，动作笨拙，指尖都在微微发颤。他学着我的样子，用拇指和中指夹住符纸一角，举到眼前，眉头紧锁，努力地“凝神静气”，嘴唇抿得死紧。??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夜风吹过坟地，带起一阵窸窣。除了他粗重的呼吸，什么也没发生。符纸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指尖，纹丝不动。??
“你看，我就说嘛——”苏挽月拖着长腔，话里带着明显的嘲弄，“天赋这东西，可不是人人都有……”??
她的话音未落。??
异变陡生！??
陈清河夹着的那张黄符纸，靠近他指尖的角落，毫无征兆地，缓缓渗出了一丝极淡的幽蓝色！??
紧接着，那抹蓝色如同活物般蔓延开来，一丝冰冷的微弱火苗，悄无声息地从符纸边缘窜起！??
火苗不大，却稳定地燃烧着，散发出与我的“幽冥净火”一般无二的、刺骨寒意。??
我们所有人都惊呆了，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屏住了。??
陈清河自己也吓了一跳，手一抖。??
“忽”地一下！??
蓝色火苗骤然旺盛，瞬间吞噬了整张符纸！黄色的纸页在幽蓝火焰中迅速卷曲、焦黑，化作一小撮灰白色的灰烬，从他指尖簌簌飘落，消散在夜风里。??
整个过程，快得只有一两个呼吸。??
坟地再次陷入死寂。??
我心头“咯噔”一下，紧接着就是七上八下，像揣了面乱敲的鼓。这……这怎么可能？！??
蓝色火焰！ 和我一样的！??
一个从未接触过道法、经脉未通、甚至可能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家少年，第一次接触符纸，就能凭空点燃？还他娘的是幽冥火？！??
沈惊澜也皱紧了眉头，目光如电，再次上下扫视陈清河，仿佛要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阿丑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
苏挽月脸上的嘲弄僵住了，变成了难以置信的愕然。??
我盯着地上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灰烬，又猛地抬头看向陈清河。他正茫然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指尖，似乎也被刚才那一下吓到了，脸上没什么得意，只有困惑和一丝不安。
“你说实话，”我一步上前，语气比刚才更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哪里来？跟谁学过这些东西？”??
我蹲下身，和他跪着的姿态平视着，死死盯住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陈清河被我逼视得有些慌乱，眼神却依旧清澈，他急摇头，声音带着委屈和急切：“我就是一个普通人！陈家村土生土长，爹娘都是地里刨食的！这点我从没骗过你！刚才……刚才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觉得……手指头有点凉，然后……”??
他似乎急于证明，说着又要以头抢地。??
“唉唉唉！打住！”我赶紧伸手拦住他，不耐烦道，“别动不动就磕头跪地！都是爹娘养的，总这么着，哪还有半点尊严？”??
我把他拉起来，他个子高，我得仰头看他。我拽着他走到沈惊澜身边，压低了声音，用气音道：“喂，愣头青，你快帮我探探这小子！摸摸他筋骨，看看他经脉！该不会真是……天上哪个神仙犯了错，被扔下来渡劫的？或者是什么妖怪变的？”??
沈惊澜白了我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想多了”。但他还是依言走到陈清河面前，示意他伸出手。??
陈清河乖乖照做。??
沈惊澜三根手指搭上他的手腕脉搏，凝神细察。片刻后，又转到陈清河身后，手掌虚按在他背心“灵台”、“至阳”等几处大穴，感受其体内气息流动。他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愈发凝重。??
“怎么样？”我急切地问。??
沈惊澜收回手，摇了摇头，看向我，语气带着十二分的肯定和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困惑：“完完全全的普通人。脉搏气血与寻常健壮少年无异，体内无半分真气内力流转，任督二脉闭塞，奇经八脉滞涩。绝非修行之人，更无妖鬼附体之象。”??
“那刚才的蓝火……”我指着地上。??
沈惊澜沉默片刻，缓缓道：“或许是某种我等尚未知晓的……天生禀异。与你的“气”，或有相似之处，却更隐晦，更难以捉摸。”??
天生禀异？又一个怪胎？??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看看一脸茫然的陈清河，又看看神色凝重的沈惊澜，再看看旁边两个丫头惊疑不定的表情。这事儿，透着邪性。??
但……一个能徒手点燃幽冥火的少年，就这么放走了，似乎也有点可惜，万一他哪天失控，或者被什么邪门歪道利用了……??
我皱着眉，想了很久。夜风越来越冷，苏挽月已经开始打喷嚏了。??
最后，我叹了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对陈清河道：“行吧。收你，也不是不可以。”??
陈清河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夜空中猝然点亮的星。??
“但是！”我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严厉，“丑话说在前头！跟着我，可不是享福的！脏活、累活、跑腿的活、危险的活，都得你干！学本事，更得吃苦！挨打挨骂是常事，一个不好，小命都可能搭进去！你想清楚了？”??
陈清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力点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想清楚了！师父！我不怕苦，不怕累！只要……只要有个地方能去，有事能做……”??
他激动得手足无措，下意识又想跪下，被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拦住。??
“停！记住了，”我板着脸教训道，“就算我现在是你师父，也不能动不动就跪！腰杆挺直了！听见没？”??
“听……听见了！”陈清河站得笔直，努力想做出威武的样子，却因为紧张和激动，脸颊涨得通红，像个刚出炉的红薯。??
阿丑见气氛缓和，立刻笑眯眯地凑过来，伸出小手：“清河哥哥你好！我叫阿丑！是第一个认识小满姐的，也是小满姐的好朋友！以后我们就是同伴啦！”??
陈清河有些腼腆，但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阿丑的手指尖，声音蚊子哼哼似的：“阿丑姑娘好……”??
“哼。”苏挽月坐在石头上，跷着受伤的那只脚，扭过头去，显然对这个土里土气的“庄稼汉”没什么兴趣，更不想搭理。??
沈惊澜也走过来，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朝陈清河伸出手：“沈惊澜，云游道士，二十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