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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新徒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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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家伙什儿没花多少工夫。沈惊澜包好了朱砂符纸,将铜钱剑、桃木法印贴身藏好。阿丑将她那些宝贝药瓶分装了些,用布裹了塞进小包袱。我胡乱卷了几张这几天画得还算像样的符纸,又揣上从李府顺出来的火折子。苏挽月瞧不上那些粗苯物件,只将她那几张清虚道长给的、压箱底的旧符仔细收在怀里,又对着水盆理了理鬓角,这才矜持地点点头,表示可以出发了。

陈清河在前头带路,我和他并肩走着,后面跟着略显戒备的沈惊澜、搀着苏挽月一步三晃的阿丑,以及时不时低声抱怨路难走的苏大小姐。

山路确实不好走。离了官道,便是田埂、野径,杂草丛生,碎石遍布。日头晒着后背,不一会儿就出了层薄汗。

我侧头看了看身边的少年。他走路很稳,步子不快,似乎刻意迁就着我们的速度。侧脸的轮廓在阳光下显得干净分明,只是眉头微微锁着,藏着心事。

“陈清河,”我开口,声音不高,“你母亲……是怎么没的?”

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年纪大了,身子骨弱。前些日子在田里劳作,突然就……猝死了。”

“猝死?”我追问,“那她走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放不下的事?比如,特别想见什么人,或者特别想要什么东西没得到?”

陈清河摇了摇头,声音更低了:“没……没有。我娘她……性子淡,没什么念想。”

年纪大?猝死?无牵无挂?我心中疑窦丛生。若真如此,怎会死后不安,坟中作祟?这少年说话时眼神闪烁,气息也有些微的紊乱,不像全然坦诚。

“难搞哦……”我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这种不清不楚的案子,最是麻烦。

身后传来苏挽月带着恼意的娇叱:“什么破路啊!硌死人了!这么多杂草荆棘,到底让人怎么走!”

我回过头,只见她提着修行服的裙摆,绣鞋上沾满了泥点草屑,小脸涨红,一副快要爆炸的模样。

“苏大小姐,”我笑嘻嘻地凑过去,“您要是不嫌弃我,要不要我背您一段儿?保证比这‘破路’舒坦!”

“你!”苏挽月被我这惫懒模样气得杏眼圆睁,脸颊更红了,一跺脚,随即疼得呲牙,“不需要! 本小姐自己有腿!”

我们这厢拌嘴,前头的陈清河只是默默停下脚步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似有若无地扫过苏挽月狼狈的模样,又飞快移开。

翻过一座长满松树的小山头,穿过一片叶子开始泛黄的杂木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低矮的土坯房依着山坡散落,鸡鸣犬吠隐约可闻,正是陈家村。

村子不大,看着也穷。不少房屋的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夯土。

“到了。”陈清河指了指村子后面一片隆起的小山坡,“我娘的坟,就在那儿。”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山坡上坟茔点点,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有些寂寥。“走吧,带我们去坟地看看。”

陈清河却摇了摇头:“现在去……看不出什么。那怪声音,只有天黑之后才会响起来。白日里,坟地跟寻常一样。”

“哦——”我拉长了调子,转身看向身后三人,“听见没?主家说,得等夜里鬼唱戏。你们怎么说?”

阿丑立刻表态:“我听小满姐的。”

苏挽月抱着胳膊,嗤笑一声:“依我看,八成是哪个野猫发春,或者山狸子求偶的叫声!大惊小怪,白跑一趟。” 她脚疼,语气更冲。

沈惊澜沉吟道:“既如此,便等入夜再去勘察。白日阳气盛,许多痕迹确实不显。”

陈清河见状,连忙道:“诸位若是不嫌弃寒舍简陋,可以先到我家歇歇脚,喝口粗茶。等天色暗了,我再带诸位去坟山。”

我们跟着他,穿过几户人家,来到村子最靠山脚的一处院子。说是院子,其实只是圈了片不大的地,里头立着三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铺着厚厚的、有些发黑的茅草。墙壁是黄泥夯的,裂缝处用稻草混着泥巴填补过,依旧显得摇摇欲坠。窗棂是简陋的木条,糊的纸也破了几处。

这光景……比我当初在爹娘家住的柴房好不了多少。秋风一起,这茅草顶怕是挡不住寒意。我心里莫名涌起一丝同情,这少年孤身一人,守着这么个破屋子,怎么熬过冬天?

陈清河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目光,有些窘迫地搓了搓指尖,低声道:“让……让道长们见笑了。家里穷,没什么好招待的。”

“什么道长,”我摆摆手,指了指沈惊澜,“就他是正儿八经的道士。我们仨,顶多是跑江湖混饭吃的。你叫我林姑娘就成。”

陈清河点点头,又道:“诸位先歇着,我去灶房烧点水,准备些晚饭。”说完,他便转身去了旁边那间更破旧、冒着淡淡炊烟的小屋。

我们进了正屋。屋里比外面看着更简陋,一张旧木桌,几条瘸腿板凳,墙角堆着些农具和柴禾。里间用破布帘子隔着,隐约能看到一张木板床。

“喂,愣头青,”我压低声音,用胳膊肘碰了碰沈惊澜,“你有没有觉着,这屋子……哪里不对劲?阴气?还是什么其他的东西?”

沈惊澜目光锐利地扫视屋内每一个角落,又凝神感知片刻,缓缓摇头:“并无异常。只是寻常贫苦人家,气息衰微些罢了。”

“阿丑,你呢?能看到什么吗?”我又问。

阿丑也摇了摇头,小声道:“没有鬼气,也没有特别奇怪的光……就是觉得,这屋子空荡荡的,有点冷清。”

连阿丑都看不出什么?我心中的怪异感更重了。那陈清河身上的凉意,难道是错觉?

正琢磨着,瞥见苏挽月坐在一条瘸腿板凳上,正皱着眉,偷偷揉着自己的脚踝,脸上神色痛苦,却强忍着不出声。

“脚崴了?”我走过去。

“没、没有!”苏挽月立刻放下手,挺直腰板,嘴硬道。

我皱了皱眉,又是心疼又是气她这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脾气。没再跟她争辩,转身出了正屋,走到灶房门口。

陈清河正背对着门口,蹲在土灶前添柴。锅里煮着些什么,热气蒸腾。他背影清瘦,动作却麻利。

“陈清河,”我开口道,“屋里的床……能借我们用一下吗?我们同行的姑娘,脚好像扭着了,需要歇歇。”

他闻声转过头来。灶膛的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明暗暗。他看了我一眼,那双黝黑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情绪快速掠过,随即点了点头,声音依旧是那种清棱棱的调子,不高,却清晰:

“可以的。林姑娘不嫌弃就好。”

声音入耳,我心里那点怪异感又冒了出来。这声音太干净,太稳了。不像寻常农家少年,更不像刚刚经历丧母之痛的人。我在乡下长大,见惯了那些半大少年,要么粗声粗气,要么腼腆木讷,说话总带着泥土气和烟火味。可这陈清河……

事情越来越奇怪了。

苏挽月被我们半扶半架地弄到里间床上躺着。阿丑拿出她自制的跌打药膏,给她肿起的脚踝涂抹、包扎。苏挽月起初还别别扭扭,被阿丑软声劝着,才老实下来。

傍晚,陈清河端来了晚饭——一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糙米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疙瘩,还有几个掺了麸皮、硬邦邦的杂面饼子。

苏挽月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小声嘟囔:“这怎么吃……”

我和沈惊澜、阿丑倒是没什么讲究,出门在外,能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就着咸菜,呼噜呼噜喝了两碗粥,饼子掰碎了泡在粥里,勉强咽下。

陈清河自己只盛了小半碗粥,就着咸菜,默默吃着,几乎不发出声音。

吃完饭,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山村没有灯火,只有远处零星几点微弱的油灯光晕。窗外风声渐起,吹得茅草簌簌作响。

“走吧,”我站起身,“带我们去坟地看看。苏大小姐,你脚不方便,就在屋里歇着吧,阿丑陪你。”

苏挽月一听这话,柳眉倒竖,强撑着就要下床:“谁要歇着!我已经好多了!说了要试试手,本小姐说到做到!”

我看她疼得额头冒汗还强撑的模样,知道拗不过她,耸耸肩:“行,那你悠着点。阿丑,你扶好她。”

陈清河点亮了一盏简陋的油灯,灯焰在夜风中摇曳不定。他提着灯,和我并肩走在最前头。阿丑搀着一瘸一拐、却努力挺直背脊的苏挽月走在中间。沈惊澜走在最后,手按在腰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离开村子,走向后山坟地。路越来越窄,两旁杂草灌木丛生,在昏暗的灯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影子。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呜咽。

越靠近坟山,风越冷。那冷,不是秋夜的凉,而是一种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寒。

“小……小满姐……”阿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紧紧抓着苏挽月的胳膊,几乎要站不稳了,“怨……好多怨气……前面……好浓……”

她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指向不远处那片坟茔聚集的山坡。

我凝神望去,肉眼看去,只是黑黢黢一片坟头。但在阿丑的阴阳眼中,那里恐怕已是黑气缭绕,怨念冲天!

她话音刚落,一股腥臭刺骨的阴风,毫无征兆地从坟地中心猛然炸开,如同无形的巨浪,裹挟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哭泣、咒骂、指甲刮擦的尖利声响,朝着我们五人兜头扑来!

“退后!”我厉喝一声,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将这几天画得最好的一张“护身符”拍在掌心,心口那股忘川气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而出,以气为引,在我身前瞬间展开一面淡蓝色的、半透明的气盾!

“噗——!”

怨气撞在气盾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气盾剧烈晃动,蓝色光芒明灭不定,堪堪将我们五人护在后面。腥臭的风被阻隔,但那充斥耳膜的凄厉声响和直透灵魂的冰冷恶意,依旧让人浑身汗毛倒竖。

苏挽月脸色煞白,死死咬着嘴唇才没叫出声。阿丑更是吓得闭上了眼睛,只靠抓着苏挽月才能站稳。沈惊澜一步上前,与我并肩,铜钱剑已出鞘半寸,发出低沉的嗡鸣。

我猛地扭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陈清河。他提着油灯的手稳得出奇,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得发白。

“陈清河,”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在怨风的呜咽中清晰无比,“你娘,根本不是正常死的。你在说谎。”

陈清河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避开了我的目光,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只是气息明显乱了。

四周,被气盾阻隔的浓郁怨气并未散去,反而如同有生命的黑雾,开始围绕着我们缓缓旋转,越聚越多,蠢蠢欲动。一张张扭曲模糊、充满痛苦和憎恨的面孔,在黑雾中若隐若现,发出无声的嘶嚎。

情况紧急,不是追问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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