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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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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觉,睡得是昏天黑地,日月无光。

许是前些日子在李府那鬼地方,夜夜绷紧了弦,就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昨日从虎口脱险,又骤然得知了那么多沉甸甸的真相,心神一松,困倦便如同潮水般淹了上来。

再睁眼时,屋子里一片亮堂。阳光透过窗棂纸,在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浮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打着旋儿。我躺在客栈硬邦邦的床上,发了会儿呆,才听见外头隐约传来人声,还有伙计提水上楼的脚步声。

估摸着,太阳都过了顶了。

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简单洗漱后,我推开房门,隔壁几间屋子也恰好传来响动。不多时,沈惊澜、阿丑,还有瞧着精神头恢复了不少、只是眼睛还有些微肿的苏挽月,都聚到了我屋里。

阿丑从后厨端来些简单的饭食——白粥,咸菜,还有几个热腾腾的粗面馒头。我们围着桌子坐下,一时都没说话,只听见呼噜呼噜喝粥、啃馒头的声音。肚子里有了热乎气儿,人才算彻底活过来。

吃饱喝足,碗筷一推,正事也该提上日程了。

“李阁老那个老妖怪,造的孽自有清虚道长去算。”苏挽月先开了口,语气平静了许多,只是提到“李阁老”时,眼底还是闪过一丝寒意,“道长既然早有安排,想必不会放过他。”

阿丑捧着脸,看看我,又看看沈惊澜,小声问:“小满姐,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就去找刘世轩报仇了?”

“刘世轩?”苏挽月疑惑地看过来。

“一个差点害死我,也害了不少旁人的畜生。”我言简意赅,语气里的恨意藏不住,也没想藏,“仇,肯定是要报的。扒皮抽筋都不为过。”

我话锋一转,眉头皱了起来:“但是,我们眼下这点斤两,够不够找上门去硬碰硬,还得打个问号。刘家背后可能还藏着别的什么脏东西,光靠沈道爷那几手,还有我这点半吊子的功夫,怕是……”

我的目光,缓缓地、不怀好意地,移到了坐在对面、正低头研究馒头渣的沈惊澜身上。

我凑近些,脸上堆起自以为最真诚最乖巧的笑容,眼睛扑闪扑闪,声音掐得又软又嗲:“所以呀,我的好道爷——您看,您那些神乎其神的术法,那些金光闪闪……哦不,是灵气盎然的宝贝法器,是不是……该教教我了?总不能让我一直用野路子跟人拼命吧?您教教我,我也好有点底气,去讨债不是?”

一边说,我一边又往前蹭了半步,几乎要贴到沈惊澜身上,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和淡淡的、属于年轻男子特有的温热气息。

沈惊澜:“……”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一下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脸颊。那双平时总是努力维持着“正气凛然”、“恪守教条”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里面写满了猝不及防的慌乱和被市井无赖近身骚扰的无措。他下意识地想后退,可背后就是椅子,退无可退,只好梗着脖子,身体往后仰,试图拉开距离。

“我、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教你……自然是会教的。同舟共济,理当如此。但是……”

他“但是”了半天,也没“但是”出个所以然来,脸却越来越红,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我心中暗笑,这愣头青,平日里看着挺能端架子,一遇到亲近和耍赖,立刻就原形毕露了。我故意把脸凑得更近些,几乎能看清他睫毛的颤动,压低声音,悄咪咪说:“你放心,等你教会我,我们就放你走,绝不赖着你!怎么样?”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沈惊澜的脸简直红得要滴出血来。他猛地偏过头,脖颈都绷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教……教完……我……我也……”

“道爷是不是不想走?”一直乖乖坐在旁边看着我们的阿丑,忽然脆生生地插了一句,小脸上满是了然和促狭,“其实是想跟着我们一起‘历练’,对不对?京城外面这么大,邪祟坏人多,道爷一个人走,多孤单呀!”

“轰——!”

阿丑这话,像是一把火,彻底把沈惊澜点着了。他整张脸连同脖子都红透了,连眼角都染上了绯色,像是喝了十斤烈酒。他猛地转过头,想瞪阿丑,可对上阿丑那纯良无辜的眼神,气势瞬间又瘪了下去,只好又飞快地转回去,盯着地面,仿佛地上能开出朵花来。

“……嗯。”一声细若游丝、带着巨大羞耻和破罐破摔意味的应答,从他喉咙里挤了出来。

“噗——”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苏挽月也转过头,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大笑起来,之前的疲惫和沉重一扫而空,豪迈地一巴掌拍在沈惊澜紧绷的肩膀上,“道爷愿意跟着,那是我们的福气!我林小满感谢还来不及呢!有你在,咱们这小分队才算名正言顺嘛!”

沈惊澜被我拍得一哆嗦,红着脸,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要跟你组队”,但到底没再反驳,只是那通红的脸和没再躲闪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学呀!”阿丑兴奋地拍着手,眼睛亮晶晶的,好像要学术法的是她自己。

“急什么?”我摸了摸下巴,目光在苏挽月身上转了转,忽然灵光一闪,咧嘴笑道,“我看……就从一直跟着咱们苏大小姐的东西开始练手吧!总得先解决眼下的麻烦,再说长远不是?”

苏挽月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我的意思,脸色白了白,但很快又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好!”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便在这城郊小客栈住了下来。银子暂时不缺,足够我们安稳一阵子。

后院宽敞,僻静,成了我们临时的“练功场”。

沈惊澜这回是动了真格,不再藏着掖着。

他从那仿佛无底洞似的包袱里,掏出了不少好东西——泛黄的古旧线装书,上面画着复杂的人体行气图和符箓;一叠叠质地不同的空白符纸;几盒品质明显上乘的朱砂和特制墨锭;还有罗盘、铜钱剑、小巧的桃木法印等等法器,有些甚至我都叫不上名字。

教学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凝神静气,感受自身气息流动——沈惊澜说我的“气”独特,需先学会自如引导,不能凭本能乱窜。我盘腿坐在石墩上,闭着眼,努力去捕捉心口那股清凉气息的轨迹,常常憋得满脸通红,气息却像个顽皮的孩子,东躲西藏。

认识基本符纹,练习画符——沈惊澜用树枝在地上画出一个个扭曲如虫的符号,讲解其含义和勾连的关窍。我拿着毛笔,蘸着清水在石板上练习,手腕僵硬,画出来的符歪歪扭扭,像个喝醉了酒的蜈蚣。苏挽月起初还端着大小姐架子,嫌墨臭,嫌笔糙,画了两笔就喊累,被沈惊澜板着脸训了一句“心浮气躁,如何成事?”,这才咬着嘴唇,不甘不愿地继续。

阿丑没有跟着学画符,她那双阴阳眼是天赋,沈惊澜说强求不来,反而教了她一些简单的宁神固魂的口诀和手势,让她在觉得眼睛发胀、看到太多不该看的东西时,能稳住心神。闲下来时,阿丑就挎着小篮子,去客栈附近的山坡、田埂边转悠,采些常见的草药——茜草、车前草、合欢皮。回来后就借客栈老板的小石臼和陶罐,叮叮当当地捣鼓,制成简单的膏药或药粉,用小瓷瓶分装好,宝贝似的收着,说是“以备不时之需”。

几天下来,日子倒也过得紧凑充实。

沈惊澜是个严格的“先生”,一丝不苟,错了就罚重画,气息乱了就重来,毫不留情。我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苏挽月更是叫苦连天,私下里没少抱怨“这比学女红还累”、“这愣道士比宫里嬷嬷还严”。

但也有乐趣。比如我某次凝神时,不小心引动了过多气,指尖“噗”地冒出一小簇幽蓝火苗,把正在旁边监督的沈惊澜的袍角燎了个小洞,他当时那副想发火又强行克制的表情,够我乐半天。又比如苏挽月某次画符,因心里憋着气,下笔过重,符纸“刺啦”一声自燃起来,差点烧到她的刘海,吓得她花容失色,哇哇大叫。

阿丑的药也闹过笑话。她第一次做的“安神散”,味道古怪至极,我们三个捏着鼻子试了一小口,结果那天晚上,我和苏挽月精神亢奋得睡不着,沈惊澜倒是睡得沉,却一直在说梦话,念叨着什么“乾坤坎离,震巽艮兑”……后来阿丑红着脸改良了配方,味道才好些。

“平静”的修炼日子过了约莫七八天,一个从京城传来的消息,像块石头投进了我们这小水潭。

是客栈老板闲聊时说的。说是京城里出了大事,那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清名在外的李阁老,暴毙在自己府上了!死状极其可怖,听说发现时,整个人干瘪得如同风干了十几年的橘皮,偏偏脸上还带着诡异的笑容。更邪门的是,李阁老一死,他那些儿子孙子,接连出事,不是突发恶疾,就是卷入官司,诺大一个李家,眼看着就要树倒猢狲散,彻底没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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