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来时，我们正在后院，苏挽月手里的毛笔“啪嗒”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弯腰捡起笔，什么也没说，只是低着头，继续画那未完成的符纹，只是笔尖微微有些发颤。

我和沈惊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凛然。清虚道长果然动手了，那十三幅画像下的香炉，恐怕永远等不到第十四柱香了。

李阁老的暴毙，像一阵寒风，吹散了我们这几日修炼带来的些许轻松。世道之险，人心之恶，玄门之诡谲，远非我们眼下这点微末道行能够揣度。

又过了两三日。

那天下午，我们刚结束一轮练习，我正拿着块布巾擦汗，苏挽月赖在石墩上喊胳膊酸，沈惊澜无奈地给她讲解某个符纹转折处的力道控制，阿丑则蹲在墙角，小心翼翼地检查她新晒好的草药。

客栈老板那略带些口音的喊声从前头传了过来：

“李姑娘——！李姑娘在吗？外头有人找——！”

有人找我？

我动作一顿，心里头那根弦瞬间绷紧。

刘世轩？他怎么可能找到这荒郊野外的客栈来？除非他一直派人暗中盯着我们？可我们离开京城时还算隐蔽……

苏衡？苏挽月如今在李府“已死”，他就算要找，也该是找苏挽月，怎么会指名道姓找我林小满？

不管是哪路神仙，这个时候找上门，绝非好事！

“走，去看看！”我当机立断，招呼一声。

苏挽月也立刻收了惫懒相，警惕地站起身，沈惊澜默默将摊开的符纸书籍快速收起，手按在了腰间的铜钱剑柄上，阿丑也赶紧跑过来，躲在我身后。

我们四人，带着戒备，穿过客栈大堂，来到门口。

客栈外，阳光有些刺眼，台阶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预想中凶神恶煞的打手，也不是锦衣华服的官差。

是个少年人。

看着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个子挺高，却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裤腿挽到小腿，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点的旧草鞋。皮肤是常年劳作晒成的健康小麦色，面容尚带稚气，眉眼倒是清秀。此刻，他正有些局促地站在那儿，双手无意识地搓着衣角，眼神里带着些期盼和胆怯，脸颊微微泛红。

像个附近村子里的普通农家少年郎。

他找我？做什么？

我心中的警惕并未放下，反而更加疑惑。眼神示意沈惊澜和苏挽月稍安勿躁，我上前一步，隔着门槛问道：“我就是林小满，你找我什么事？”

那少年见我出来，眼睛亮了一下，但似乎被我身后的沈惊澜和苏挽月给镇住了，更紧张了。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

“林、林姑娘……我、我想求您……帮我一件事。”

他说话时，脸颊红得更厉害了，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我，那模样倒不像是装的，反而像是见到了天宫来的仙女。

我皱了皱眉，求我帮忙？我林小满在这地界，有什么名声能传到村子里去？

少年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继续说道：“我、我叫陈清河，是、是后山陈家村的。我听说……听说这客栈里住了几位有本事的道爷和姑娘，能、能驱邪捉鬼……”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哀戚和恐惧交织的神色：“我娘……前几个月下葬的，可自打她入土后，坟里就、就经常传来怪声！呜呜咽咽的，有时候像哭，有时候又像在念叨什么……村里老人说可能是我娘走得不安生，或者坟地不干净。我们请了神婆来看，烧了纸，摆了供品，都没用！那声音……越来越可怕了！”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满是恳求：“我实在没办法了！林姑娘，求求您，还有这位道爷，帮我去看看吧！我、我家里没什么钱，但我有力气，可以帮你们干活，或者……或者我娘生前留下个镯子，虽然不值钱……”

陈清河……

我听着他的诉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秋日的阳光照在他身上，却似乎驱不散他周身那股凉凉的气息。不是阴寒，而是一种更内敛的凉意，像是深井里的水，又像是月下的玉石。

我的视线移向他的眼睛，那是一双很很普通的眼睛，瞳孔黝黑，可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在那片黝黑的深处，我似乎也感受到了一丝同样的沉静凉意。

当然，这些都不是用眼睛“看”到的，更像是一种玄之又玄的第六感，是我心口那点忘川气，以及这段时间跟着沈惊澜凝神静气后，生出的一点模糊感应。

这个叫陈清河的少年……似乎，有点不寻常。

我回头，看了一眼沈惊澜。他也在打量陈清河，眉头微蹙，眼中带着思索，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苏挽月则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又是坟地闹鬼……俗套。”

阿丑轻轻拉我的袖子，眼神里带着同情，小声道：“小满姐……”

我收回目光，再次看向眼前这个紧张的少年。

刘家的仇要报，自身的本事要练。但这送上门的“小生意”……接，还是不接？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练手的机会？还是一个潜在的麻烦？

片刻后，我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陈家村是吧？行，带我们去看看。至于报酬……” 我瞥了一眼他洗得发白的衣角，“等你娘的坟安宁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