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这里，沈惊澜顿了顿，似乎也觉得这老道说话太不讲究。苏挽月则撇了撇嘴。

“不说废话，写这些的目的，主要还是想让挽月那傻丫头知道些陈年旧事。”

听到自己的名字，苏挽月身体微微一僵。

“当年，她出生‘克死’生母的说法，是错的。”沈惊澜读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是她母亲命数到了尽头，强撑着生下她，已是油尽灯枯。这丫头，却因为这个莫须有的罪名，自己给自己套了副枷锁，愧疚了十七年。蠢，真是蠢得让人心疼。”

苏挽月的眼睛骤然睁大，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衣角。

“当年贫道云游至此，偶然知晓苏家生了个‘阴胎’，引来不少污秽窥视。说实在的，本来不想插手这摊浑水。天下可怜人多了，哪管得过来？”

沈惊澜继续读道：“是她那当时才三岁的兄长，苏衡。那小子，人还没扫把高，却敢跑到我暂居的破庙里，跪在我面前，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他说：‘道长，求您救我妹妹，只要她能活，让我做什么都愿意，折我的寿也行。’”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花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苏挽月死死咬住了下唇，眼眶迅速泛红。

“嘿，也是巧了。”沈惊澜的声音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贫道那时，正好在替一位……不便言明的存在，去收一个人的阳寿。那人，恰好就是如今的李阁老。那老东西，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却用女子的精血魂魄，炼制那伤天害理的所谓‘长生丹’，不知害了多少无辜性命！”

我心头一震！果然！密室里的十三幅画像，夜夜的“静坐养气”……原来是在抽取女子的精血魂魄！

“苏衡那小子，有孝心，有狠劲，也有软肋，是个能成事也能坏事的主儿。我便与他做了个交易。我帮他稳住挽月的极阴之体，布下阵法，保她平安长大。而他，则需在合适的时机，将挽月送到李阁老身边——不是真送羊入虎口，而是作为一枚钉子，一个契机。”

“如果你们不来京城，按照原计划，苏衡也会找些‘江湖骗子’，陪贫道演完这场‘道长飞升、阵法失效、妹妹病重、无奈联姻’的大戏，顺理成章地把挽月送进李府。然后……里应外合，断了那老妖怪的长生梦，也收了他的孽债！”

原来如此！一切都有了解释！苏衡的矛盾态度，坚决不让妹妹离开京城，却又拼命“保护”她……他是在执行一场漫长而痛苦的谋划！而他承受的误解和妹妹的怨恨，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重。

“说多无用，说多无用。”信纸上的语气又恢复了那种略带戏谑的随意，“挽月这孩子，心性不坏，就是被养得太娇，心思又重。她那极阴之体，是劫数，也未尝不是机缘。好好练练，找对路子，未必不能变得比寻常修士更强。林小友，沈小子，还有那个眼睛很亮的小丫头，帮贫道……照顾好她。”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惊澜放下信纸，房间内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了苏挽月。

她呆呆地坐在凳子上，像一尊突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琉璃娃娃。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嘴唇颤抖着，那双总是盛着傲气或烦躁的杏眼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震惊和恍然。

原来，哥哥从那么小的时候，就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她，甚至不惜……

原来，母亲的死，从来不是她的错……

原来，那道长，那阵法，那一切让她痛苦又依赖的安排背后，藏着这样曲折的真相和沉重的交易……

原来，她这被视为不祥、带来无数麻烦的极阴之体，或许……还有别的可能？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眶里滚落，顺着苍白冰凉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滴落在粗糙的桌面上，晕开小小的深色痕迹。她下唇被自己紧紧咬着，已经渗出了殷红的血珠，她却似乎感觉不到痛。

“那……”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试探着轻声问，“苏姑娘，你现在……知道了这些，要回去吗？回苏府，回到你哥哥身边？”

苏挽月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又看看沈惊澜和阿丑。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抬起袖子，有些粗暴地抹去脸上的泪痕，那动作还带着点大小姐的任性，眼神却渐渐变得清晰、坚定起来。

“不。”她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我……不回去。”

我们都是一愣。

“我要配合我哥，把这场戏……演到底。”她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尽管眼睛还红肿着，语气却带上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道长说得对，我这身子，是麻烦，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我不能一辈子靠别人护着，靠阵法关着。我得自己变强，强到邪祟不敢近身，强到能掌握自己的命！”

她转回头，目光在我们三人脸上扫过，那里面没有了最初的戒备和傲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还有一点点别扭的依赖。

“所以，”她扬了扬下巴，努力想找回一点大小姐的架势，却因为红肿的眼睛和未干的泪痕显得有些可笑又可怜，“你们这些……嗯，暂时还算靠谱的家伙。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本小姐既然决定跟你们一道‘历练’，总不能风餐露宿，吃了上顿没下顿吧？”

我和沈惊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笑意，还有如释重负。

阿丑已经破涕为笑，跑过去拉住苏挽月的手：“苏姑娘，你愿意跟我们一起真是太好了！小满姐可会挣钱了，道爷……道爷他其实也挺厉害的！我们肯定饿不着！”

我摸了摸怀里那沉甸甸的、装着五百两银票的锦囊，又想起李府密室里那十三幅画像和等待填充的空白，心头沉了沉，但看着眼前这三个虽然来历各异、却莫名绑在了一条船上的同伴，一股久违的、混杂着冒险与责任的豪气，又悄悄升了起来。

前路依旧凶险，谜团层层叠叠，但至少此刻，我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听我说，”我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骨头关节咔吧作响，“先喂饱肚子，再睡他个天昏地暗！等缓过劲儿来……该算的账，该查的事，一件都跑不了！”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